被“歐洲”問題分裂的英國

為什么英國在歐洲危機面前那么糾結？因為歐洲在歷史上曾經給英國帶來威脅，但同時也造就了英國。

“歐洲”目前正在遭受一場經濟和政治風暴，沒有任何跡象表明情形會得到好轉。事實上，從方方面面來看，形勢還要大為惡化。

給“歐洲”這個詞加上引號是有原因的。人們談論“歐洲”，仿佛它是一個可識別的實體，但它并不是。一些核心國家是很“歐洲”的，如法國、德國、西班牙，但其他國家則不是。土耳其是“歐洲”嗎？俄羅斯呢？不久前，波蘭和匈牙利等中歐國家并沒有被認為是“歐洲”。

再有就是英國。英國與歐洲或曰歐洲大陸的關系一直很奇怪。許多英國人不認為自己是“歐洲人”，英國也不是“歐洲”的一部分。為什么呢？

英國歷史上一直奉行“民族主義”。在這樣的歷史認知下，那些通向民族國家進程的歷史事件才是重要的。這種認知的問題是，它把歷史視為一個線性的過程：從無知到啟蒙，從傳統到現代，以及從當下的立場加以選擇的一系列事件。因此，英國歷史包含如下事件：1066年諾曼入侵英格蘭，1588年西班牙艦隊進攻英國，1707年和1801年的《聯合法案》，第一次世界大戰，第二次世界大戰等。

在這樣的歷史認知下，英國是一個必然的實體，它一直存在。一切歷史事件都依據對英國的影響來判斷。也許我有所夸大，但每個國家都或多或少有這樣的歷史認知。因此，所有威脅這個實體的事件都必定是壞的：戰爭和侵略是最明顯的。而所有鞏固英國的事件都必定是好的?？傮w來說，歐洲是壞事。英國最大的軍事威脅來自歐洲大陸：16至18世紀的宗教戰爭，拿破侖還有希特勒。在上述歷史中，英國擔心的是一個團結的歐洲的潛在力量。

但這段歷史的觀點過于片面。作為一個島國，英國無可避免會受到歐洲大陸的影響。因此，識時務者早就意識到了在歐洲事務上“插一腳”的迫切需求，也即擁有對歐洲的影響力。此外，如果說上述事件威脅英國，那么它們同時也塑造了英國。英國人一直從歐洲的反面來定義自己：歐洲是偏社會主義的，而英國一直是資本主義的；歐洲是理性主義的，而英國是傳統主義的。從某種意義上說，英國需要通過歐洲來了解自己。既然英國與歐洲相對立，那么英國怎么可以變得越來越“歐洲”呢？

英國對歐洲的立場是兩面性的：歐洲是一種威脅，但歐洲也是不可或缺的。因此，英國對歐洲的態度在敵意和承認其對歐洲的依賴的不安中徘徊。這種對歐洲的分裂觀念回響在英國政治歷史中。

20世紀六七十年代，加入歐洲經濟共同體的決定醞釀了整整十年。一方面是因為歐共體成員國之一的法國反對英國加入，同時英國精英也對加入歐洲心態矛盾。事實上，1975年舉行公投，不是為了獲得加入歐共體的民主授權，而是因為歐洲的議題分裂了當時的工黨政府。把這個議題丟給英國公眾去決定，以此來挽救工黨政府的派系分裂。

有關歐洲的議題仍然在分裂著政府。在撒切爾夫人和梅杰首相治下是如此，目前的聯合政府治下也是如此。從廣義上講，英國自由民主黨是親歐洲的，而保守黨是“歐洲懷疑論者”。最近，有越來越多的呼聲關于舉行公投以某種方式“離開歐盟”。恰恰是在這樣一個需要更大的政治和經濟一體化來解決歐洲困境的時期，真是具有諷刺意味。

英國人的論調始終如此：歐洲影響我們太多，或者我們必須留在歐盟來影響歐洲。我不由得想起菲茨杰拉德的《了不起的蓋茨比》的最后一句：“于是我們繼續奮力向前，逆水行舟，被不斷地向后推，被推入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