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主權的真相

最近，法國議會對歐洲新財政條約進行了討論，社會黨政府義正詞嚴地批評這一條約，認為有損于法國的主權。但總理埃羅堅持認為，這一條約并沒有在公共支出方面形成約束，預算主權仍在法蘭西共和國議會手中。

在埃羅試圖讓其懷疑派同事—包括許多社會黨同志—放心的同時，負責競爭事務的歐洲委員阿爾穆尼亞也在布魯塞爾向其社會民主黨同志傳遞相同的信息。他指出，要想成功，歐洲就必須證明，那些認為全球化和主權之間存在沖突的人是錯的。

沒人愿意放棄國家主權，左翼政客尤其如此。但是，否認歐元區之生存嚴重依賴于對主權的約束這一事實表明，歐洲領導人正在誤導選民，民主政治的歐洲化進程將因此延遲，最終醒悟的政治和經濟成本也會因此提高。

歐元區最渴求的是完全的經濟一體化，包括消除阻礙跨國商業和金融的交易成本。顯然，這要求各國政府拋棄對貿易和資本流的直接限制。但這同樣要求各國政府協調各自的國內法規和監管—如產品安全標準和銀行監管—以確保這些因素不會構成間接貿易壁壘。各國政府還不能對這方面的政策朝令夕改，因為不確定性本身就會形成交易成本。

這些都是歐盟單一市場方案的應有之義。歐元區則更進一步，旨在形成完全的貨幣聯盟，徹底消除與國家貨幣和匯率風險有關的交易成本。

簡單說，歐洲一體化工程的瓶頸就在于國家主權的限制。如今，其前景之所以可疑，是因為主權再一次擋在了前進的道路上。在一個以聯盟政治制度為基礎的真正的經濟聯盟中，希臘、西班牙和其他國家的財政問題不會演變到如今的威脅到聯盟本身生存的程度。

就拿美國來說吧。比方說，根本不會有人關心佛羅里達州對美國其余地區的經常項目赤字，盡管我們可以大膽猜測這筆赤字不會小（因為大量來自其他地區的依靠退休福利生活的退休人士生活在佛羅里達州）。

當佛羅里達州政府陷入破產時，佛羅里達銀行仍能正常經營，因為監管它們的是聯邦政府，而不是州政府。當佛羅里達州銀行倒閉時，州財政不會受到影響，因為說到底銀行是聯邦機構的責任。

當佛羅里達州工人失業時，他們從華盛頓獲得失業救濟。而當佛羅里達州選民對經濟徹底失望時，他們也不會在州首府鬧事；他們會對他們在國會的代表施壓，要求聯邦政策有所反應。沒人會否認美國各州擁有充分的主權。

主權和民主的關系也被誤解了。并非所有對主權權力的執行的限制都是非民主的。政治學詞叫“民主授權”，說的是主權擁有者可能甘愿自縛雙手（通過國際承諾或授權某個自主機構）以追求更好的結果。將貨幣政策授權給獨立央行就是原生的例子：在維持價格穩定這個問題上，貨幣政策的日常管理就得以從政治中獨立出來了。

雖然，對主權施以有選擇的限制可以為民主創造更多空間，但沒人能夠保證，市場一體化所需要的所有對主權的限制都能夠為民主創造空間。在民主政治中，授權將得到仔細審議，并被限制在有限的領域—那些問題具有高度技術性且黨派差異不大的領域。

真正能夠強化民主的全球化會尊重這些界限。其所施加的限制將與民主授權一致，大致上遵循能夠增進國內民主自由化的有限的程序范式（比如透明度、可問責性、代議制、使用科學證據，等等）。

正如美國的例子所表明的，放棄主權—佛羅里達州、德克薩斯州、加利福尼亞州，美國各州都是如此—并不一定意味著放棄民主。但將市場一體化與民主結合起來就要求創造代議制、可問責的跨地區/跨國政治機構。

如果全球化限制了國內政策偏好的表達，同時民主空間又無法在整個地區或全球水平得到擴大，那么民主和全球化之間的沖突就會激烈起來。西班牙和希臘的政治動蕩表明，歐洲已經陷入這一錯誤的區域。

這就是我所認為的政治三難：我們無法同時實現全球化、民主和國家主權。我們必須在三者中選擇兩個。

如果歐洲領導人要維持民主，那么他們必須在政治聯盟和經濟分裂中選擇。他們要么選擇完全放棄經濟主權，要么積極用經濟主權來為本國公民造福。前一個選擇要求他們向自己的選民說實話，并建設超越民族國家的民主空間。后一個選擇意味著放棄貨幣聯盟，從而得以實施旨在提振長期復蘇的國家貨幣和財政政策。

這一選擇被拖得越久，最終必須付出的經濟和政治成本就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