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勝國的復仇正義還是邪惡？

很少有人對歷史上規模最大的一場報復性種族清洗有所了解，那是一場可怕的浩劫。在這場浩劫中，有大約1500萬人遭到暴力驅逐，至少50萬人慘遭屠戮。它的主謀是誰呢？斯大林？希特勒？事實上，二者皆非，它的主謀，其實是在二戰中獲勝的反法西斯聯盟。那段歷史或許是近代史中最黑暗的篇章，卻很少被人提及和關注，因為它的受害者是德國人。

上世紀40年代末，種族清洗這一事實被披露后，幾乎沒有人對受到迫害的德國人表現過同情。歷史上，居住在東歐地區的少數德國人一直是所在國民眾怨恨的對象，暴力沖突事件頻頻發生。希特勒便利用了這些國家對德國的不滿，為侵略行為找到了借口。他將數十萬德國人作為移民向東運送到波蘭和捷克斯洛伐克，強行占領了那里，而那里真正的主人卻被驅逐或迫害致死。

同盟國的勝利最終使德國人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了代價。英國首相丘吉爾贊同進行大規模的驅逐行動，于1944年向下議院敘述了具體的實施方案，并稱之為“化解戰爭引發的民族仇恨運動”。從同盟國的角度來看，種族清洗能夠一勞永逸，是最令他們滿意的解決辦法。如果德國人不再和其他國家的人混居，也就避免了無休止的沖突和爭端。法國的阿爾薩斯-洛林地區一直是法德兩國間的爭議地區，采用種族清洗運動或許能讓這塊是非之地從此獲得安寧。

幾乎沒有人對這項驚人的決定提出異議，只有英國作家、記者及評論家喬治·奧威爾在《論壇報》上對此表達了強烈反對。他的預測非常準確，這場聲勢浩大的行動在運輸上存在著極大的隱患，在后來實際的驅逐過程中的確有大批德國人死于饑餓和惡劣環境。

美國歷史學家道格拉斯·耶魯對當時一連串的歷史事件進行了記載，德國人和研究二戰歷史的學生才得以了解這段不光彩的歷史，而全世界范圍內卻少有人知曉。道格拉斯認為，這場人口遷徙運動并非簡單地將德國人驅逐出境，而是人類歷史上前所未有的種族清洗。

在長達三年的時間里，波蘭、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和南斯拉夫在二戰后的新政權，就像當年納粹驅逐猶太人一樣，將上百萬德國人遣返回歐洲西部，惟一的區別是這場清洗運動中的受害者沒有被送進毒氣室。在蘇聯軍隊的教唆和鼓動下，波蘭和捷克斯洛伐克率先將本國的少數德國族裔驅逐出境。一名德國婦女描述了自己“被遷徙”的過程：“我乘坐的那節貨車車廂上裝了98個德國人，像沙丁魚罐頭一樣擁擠。當我們到達波蘭的奧爾什丁時，開始有人死去，尸體隨即就被丟在鐵道兩旁。每天早上醒來，都會有一兩個同胞靜悄悄地死掉。我們足足花了14天時間才到達蘇軍占領的德國境內，在那14天里，斑疹傷寒奪去了很多人的生命。”

一些勇于揭露這場暴行的西方人對此事進行了報道。英國《衛報》評論：“捷克人采取了希特勒一般的種族滅絕手段，他們與法西斯沒有區別。”1946年9月，對英國政府的很多政策持強烈異議（包括交戰時期采用的區域轟炸軍事進攻手段）的工黨下院議員理查德·斯托克斯對捷克斯洛伐克進行了訪問，該國對德國人的種族清洗讓他極度震驚。返回英國后，理查德公開表示：捷克人正在以殘忍血腥的手段對待德國人，前納粹德國集中營在同盟國手中死灰復燃。集中營里的德國人忍饑受凍，很多人得了傳染病，性侵害比比皆是。波蘭士兵以隨意射殺德國人而聞名。貪腐之風盛行，捷克律師高價出售德國美占區的出入證，而這些出入證正是同樣唯利是圖的美國人的杰作。

然而，西方社會中沒有一個人想了解這些。最顯著的一個例子就是維克托·卡文迪什-班廷克，他在戰時擔任聯合情報委員會的主席，戰后任英國駐華沙大使。他寫道：“盡管波蘭驅逐德國人所采用的手段在我們看來太不人道，但那是波蘭人和蘇聯人處置戰敗者的方式，我們不便插手。”當時歐洲各國間的政治氣候變得更加嚴峻，這位英國駐波蘭大使的首要任務就是維護與波蘭政府的關系。他拒絕去看望被扣押的德國人，并對波蘭人說“德國人還像往常一樣喜歡抱怨不停”，以博取波蘭政府的好感。當時西方國家的政策是對惡行視而不見；美國人把這件事看作歐洲國家內部事務，而英國人不想與此有過多牽連。

寒冷的冬天使德國人的苦難雪上加霜。老人和兒童的死亡率非常高，還有成千上萬的兒童悄無聲息地消失了，其中有不少是在進入蘇聯后遭受的厄運。

特別令人驚駭的是一位德國女性的遭遇，她名叫格特魯德·科斯特卡。1947年底，她給丈夫寫了封信，她的丈夫當時還被關押在英國的一個戰俘集中營里。她在信中向丈夫講述了自己在波蘭難以形容的悲慘遭遇。他們尚在襁褓中的女兒于1945年離開了人世。此后，格特魯德受到了非人般的折磨，被強奸之后懷孕。她陷入了絕望，準備通過自殺來結束這一切。臨終前她給丈夫寫下了這封告別信，她寫道：“再見了，漢斯。我的離去雖然會給你帶來短暫的痛苦，但你會為我能擺脫苦難而高興。在波蘭的日子生不如死，在我最痛苦的時候，上帝邀請我去拜訪他，讓我和女兒在天堂中重逢。我要向你告別了，我要向地獄般的人間告別了。請相信我，我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情，請不要責怪我。”

毫無疑問，反法西斯聯盟對德國的復仇是人類文明史上一出重大悲劇。德國法西斯給世界人民帶來了苦難，歐洲國家在盛怒之下對德國人施以慘絕人寰的報復，這種以牙還牙的行為讓后世子孫得到了啟示：種族清洗絕非正義行為，也無法從根本上化解不同民族間的積怨與仇恨。

[譯自英國《星期日泰晤士雜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