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里的母親菜園

母親走后，我把她種的盆栽一盆一盆搬到窗前曬太陽，郁郁蔥蔥的蒜苗像一片躲在角落里的小森林，那大概是這座城市里最清新的景色了……

一

會議結(jié)束后，顯示有10個未接來電。電話剛接通，妻子云娜的咆哮聲便灌滿了我的耳朵：“你給我回來，看看你媽都干了些什么！”

我心一驚，急忙向領(lǐng)導(dǎo)告假，之后一路連闖兩個紅燈。

趕到小區(qū)單元門口的時候，人群還沒有散開，見我回來，鄰居們眼神中寫滿了同情，自動讓開一條縫。

我看見，母親竟然跪在那里！

云娜挺著肚子站在旁邊，一邊拉母親起來一邊道歉，在她們面前有位女士坐在地上，全然不理會這對老弱病殘的懺悔，抱著一只狗哭得昏天暗地。

母親看見我，徑直跪著移過來，她哭著說：兒子，對不起，媽給你闖禍了。

原來，母親見今天陽光好，就把她種著蔬菜的盆栽全搬到陽臺上去曬，結(jié)果，一個發(fā)著茂盛蒜苗的盆栽不小心掉了下去，剛好，那位女士正帶著她的狗經(jīng)過。女士見有高空墜物，出于本能反應(yīng)扔狗，她倒是安全躲開了，狗被砸了個正著。

被盆栽砸死的那只狗，是貴婦犬，而且肚子里還懷著幼崽。當(dāng)母親聽說她這一盆蒜苗可能要砸出去幾萬塊的時候，一下子就蒙了。

云娜見我摟著母親只顧著安慰，便冷著臉對那位女士說：“人沒事就好，至于狗，我們賠。”

二

好在那只貴婦并不是血統(tǒng)特別純正的品種。狗主人后來見母親瑟瑟發(fā)抖的樣子實在可憐，便提出付5萬的賠償金私了，或者走司法程序也行。我見狀，只好去銀行取了5萬塊現(xiàn)金給那位女士，這場風(fēng)波總算得以平息。

晚飯母親沒有吃，云娜也沒有。我把飯菜端到母親的房間，母親一見我，委屈地重復(fù)著：“兒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看今天太陽好，就想把蔬菜拿出去曬曬讓它們長得快些，誰知道能發(fā)生這樣的事，再說你們城里的狗怎么這么貴啊……”

我拍拍母親佝僂的背，說：“人沒事就好，5萬塊你兒子很快就能賺回來，您千萬別因此傷了身體。”

母親稍寬了心，讓我趕緊把飯菜給云娜端去。云娜懷孕已有4個月，現(xiàn)在胃口正好，少吃一口都不行。

我把飯菜端到云娜面前的時候，她把它們都打翻了。

我盡量壓低聲音問她：你這是想干什么？

云娜無所顧忌地說：“5萬塊啊，蘇浩，我們得攢多久……”

我氣憤地說：“媽現(xiàn)在都快要愧疚死了，你想想她搞那些盆栽為了什么，還不是為了讓你吃上沒有污染的蔬菜，你怎么不理解她的苦心呢？”

我想，這一夜，母親一定輾轉(zhuǎn)難眠，隔著一道墻，我似乎聽到了她重重的嘆息。第二天早上，母親照例早起為我們做早餐。云娜賭氣不肯出來吃早飯，母親只好親手端了進(jìn)去。

母親出來時臉色稍顯輕松，她說：“云娜現(xiàn)在反應(yīng)也不那么強(qiáng)烈了，孕婦最危險的時期已經(jīng)過去，你們白天都上班，我一個人待著沒什么意思，想回老家去。反正你什么家務(wù)都會做，以后也別惹她生氣，這樣媽就放心了。”

我說：“媽，你自己一個人在那邊怎么行，我們在一起至少還有個照應(yīng)。”

母親擺擺手：“這事就這么定了，中午你送我去車站吧。”

三

母親就這樣回去了，留給我一個瘦小的、倔強(qiáng)的背影。我在回公司的路上，忍不住哭了，為她晚年所遭受的孤獨、這個城市對她的排斥，還有她不得不隱忍的委屈。

晚上回家，再也沒有溫暖的燈光、沒有熱騰騰的飯菜。我看見冰箱保鮮區(qū)滿滿三大屜的蔬菜，蒜苗、西紅柿、辣椒，這些都是母親的盆栽。

再一回頭，發(fā)現(xiàn)陽臺上那些盆栽都不見了。

其實，母親完全可以不受這份累的。

云娜自懷孕后，特別愛吃木須蒜苗，母親聽鄰居們說市場里的蔬菜都有大量農(nóng)藥殘留，孕婦吃了不好，她冥思苦想了多天，才找到盆栽這個解決辦法。種了一輩子蔬菜的母親，在這個寸土寸金的城市里開辟了屬于自己的菜地。她去買了很多大蒜回來，一瓣一瓣剝開插進(jìn)盆栽的沙土里，每日澆水，半個月左右，就會發(fā)出鮮嫩的蒜苗。我還記得云娜第一次看見蒜苗盆栽的驚喜表情，她說這盆栽既能生產(chǎn)無公害蔬菜，又能當(dāng)風(fēng)景，母親簡直太有思想了。

云娜并不是多么刁鉆的兒媳，對于母親的到來，我知道她一直在努力改變努力適應(yīng)。因為生活方式和習(xí)慣的不同，她也受了很多委屈，上次的賠狗事件，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睡覺前，我跟母親通話。她說，鄰居們已幫她把老屋收拾妥當(dāng)，她種了一輩子的蔬菜，真的很喜歡這份營生；雖然現(xiàn)在兒子混出了名堂，不再需要她種菜供養(yǎng)，可她還想讓她的孫子吃上綠色蔬菜，所以，她決定明天就去找人翻地，種一園子的菜，然后定期送到城里給我們吃。

我知道勸不住母親，只好囑咐她：要種菜可以，只當(dāng)消遣，絕不能累壞了自己。

四

沒有母親的照顧，我和云娜又回到了過去的忙碌狀態(tài)當(dāng)中。一個月后，云娜這個高齡孕婦被檢查出嚴(yán)重貧血和營養(yǎng)不良，不得不提前休假在家靜養(yǎng)；剛好我跟進(jìn)的項目進(jìn)入關(guān)鍵時期，一時間，繁重的工作和家務(wù)，幾乎將我壓垮。

我與母親每天的通話內(nèi)容，除了云娜就是她的菜園子。我知道，家里的黃瓜架上開滿了花，她給豆角搭架了，村頭的二嬸給了一捆茄苗和辣椒苗，另外，她已經(jīng)和鄰居們預(yù)訂好了笨雞蛋。

日子一天天過去，一個周末的中午，我從項目現(xiàn)場趕回來給云娜燉湯，忽然接到母親的電話，她讓我趕緊去車站接她，她來給我們送新鮮蔬菜了。云娜聽說母親來，“騰”地站了起來，臉上露出欣喜的表情，但她盡力克制著，大概還在為那5萬塊耿耿于懷。

母親變得更瘦更黑，但精神很好、目光矍鑠。她給我們帶了豆角、土豆、黃瓜、西紅柿、雞蛋，還有剝得干干凈凈的小蔥。母親說，以后她會經(jīng)常來給我們送菜。云娜在一旁捧著西紅柿邊吃邊說，這樣太麻煩了。母親看到云娜貪吃的樣子，笑得更開心，她說：就沖云娜這吃相，我也得好好種菜啊。

此后，母親幾乎一個星期來一趟，她怕每次帶多了不新鮮。從鄉(xiāng)下到城里來回兩個小時的車程，天氣一天天熱起來，我真擔(dān)心母親的身體吃不消，卻也知勸她不住。項目結(jié)束后，我恢復(fù)了正常的作息時間，不想再讓母親來回奔波，每到周末，便早早去母親那里，把一堆堆新鮮的蔬菜拉回來。

那天，母親送我出門時一直悶悶不樂。我問了幾遍，她才說：這一片要動遷了。

我說：“不是早就說過要動遷嗎？”

母親說：“是啊，可真要搬走了，還是有點舍不得，以后，沒有地方給我孫子種菜了。”

五

兩個月后，老屋進(jìn)入動遷最后階段，母親分到了25萬的動遷款。我來接母親回家的時候，她剛摘了第二茬的秋豆角。母親沒有多少行李，那天，后排座位以及后備廂里，都堆滿了新鮮的蔬菜和雞蛋。

母親把動遷款都給了我們，那一刻她目光坦然，我知道，上次的賠狗事件已成為她的陰影，如今，總算可以釋然了。再無菜園子可牽掛的母親，整日做著寶寶即將出生的準(zhǔn)備，閑下來時，她常對著陽臺的方向發(fā)呆。那里其實本可以放很多盆栽的，上次，只是個意外。

兒子順利出生后，母親有了精神寄托，漸漸忘了陽臺和盆栽。孩子滿月后，母親不必一日六餐，閑下來時又開始圍著陽臺轉(zhuǎn)。云娜偷偷跟我說：“媽可能是想種菜了。上次，我的態(tài)度傷到她了，現(xiàn)在就算讓她種，她也不敢了。”

剛好，住在頂樓的劉叔要把閣樓租出去，我和云娜商量后決定租下來。我告訴母親，花錢租閣樓是為了以后留著做倉庫用。其實，這是我們送給母親的空中菜園子。

有了這間小小的閣樓，母親的晚年生活再次變得活色生香起來，她在這個城市里終于有了自己專屬的菜園子。母親在那間閣樓里種了3年的蔬菜盆栽，后來又接下了接送兒子上托兒所的事。就在她已經(jīng)融入這座城市的時候，被查出胃癌晚期。那是我人生中最陰霾的日子，母親病重、兒子身體不好、事業(yè)面臨危機(jī)，瑣碎的日子慢慢磨蝕了我和云娜之間的愛情，我們常常吵架，現(xiàn)實慢慢向我打開了殘酷的一面。

在生命的最后時刻，母親拉著我和云娜的手說：“日子，都是這樣過來的，慢慢都會好的。”母親走的時候，正是盆栽長得最好的時候。那天中午，我把它們一盆一盆搬到窗前曬太陽，郁郁蔥蔥的蒜苗像一片躲在角落里的小森林，那大概是這座城市里最清新的景色了。它們的生命力很旺盛，一茬又一茬不停地生長，被割掉也還會重新再來。我不禁慨然：小小的蒜苗都能如此，我又怎能頹然至此？

我撥了云娜的電話，她哭了。我說：對不起，我去接你回家吧，閣樓里的蒜苗都長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