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兒子殺死父親”的新聞出現時,相信所有人都會痛恨并斥責兒子的忤逆和殘忍。然而,河南省鹿邑縣一對聯手將親生父親活活打死的兄弟,卻在犯下滔天罪行后,得到所有人的原諒。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時間飛速流逝,轉眼間,河南省鹿邑縣建筑商田尚德被兩個親生兒子打死的新聞,已經過去了一年多。逝者已逝,田家親戚和鄰居已經很少再提及田尚德,而殺死了他的兩個兒子,卻還被大家以無比惋惜和同情的語氣不時提起,甚至依然在不遺余力地請求公安機關,早日將兩兄弟釋放出獄。
究竟是怎樣的仇恨,讓兩個兒子對父親起了殺心?2012年8月底,筆者采訪了尚在獄中的兄弟、他們的母親和親人……
出軌父親被兒子撞了個現行
2005年3月6日下午,河南省鹿邑縣一中高三學生田義浩回家取課本時,看到了令他震驚又羞愧的一幕:父親田尚德和一個年輕女人正赤身裸體地在客廳沙發上纏綿。
田義浩完全蒙了,僵在原地一動不動。慌亂穿衣服的田尚德無地自容,一邊顫抖著聲音問兒子怎么回來了,一邊催促那個女人趕快走。
盡管她用報紙遮著臉,田義浩還是認出了奪門而逃的女人,是父親公司里的會計史嵐。年少氣盛的他沖出去,拽住史嵐就給了她一耳光。田尚德一把拉住兒子說:“你小子還敢打人?”抬手給了他兩耳光,然后一腳把他踢到門外。
田義浩沒有再回學校,看著沖出去追史嵐的父親,他攥緊拳頭砸向了墻壁。不久后,母親張一梅回到家,田義浩把自己看到的事兒原原本本告訴了她。張一梅氣得渾身發抖,她告訴兒子:“你現在的任務就是好好學習,考一所好大學,等他供完你了再說其他的事……”
母親的軟弱讓田義浩吃驚,但為了她的安全和面子,他也只能選擇聽話。
時年41歲的張一梅是河南鹿邑縣高集鎮人,1988年經人介紹,與在縣建筑公司上班的田尚德結婚。第二年,大兒子田義浩出生。1992年,二兒子田義鵬出生。三兒子出生后,田尚德被建筑公司辭退,但他腦子靈活,在岳父的幫助下,拉起一班人馬開始承包建筑工程。在田尚德最艱苦的時候,張一梅一直任勞任怨,省吃儉用地撐起一個家。
田義浩初二那年,父親有了自己的建筑安裝工程公司。也就是從那時起,田尚德開始和比自己小10歲的公司會計史嵐有了婚外情。張一梅氣急敗壞地質問時,田尚德指天發誓自己沒有背叛她。
直到2004年8月的一天,張一梅去他的公司,目睹他和史嵐在辦公室里親熱的場景,田尚德才承認。他也不再隱瞞,當即向張一梅提出了離婚。想到3個孩子還未成年,自己又沒有收入來源,張一梅不同意離婚。
但是現在,大兒子田義浩已經撞見了那不堪的一幕。這個再過3個月就要高考、成績一直很優異的孩子,哪里還有心思備戰高考呢?見田義浩一直躲在房間里,再也不想讀書了,張一梅打電話叫來了父親、公公和大姑子,讓他們好好規勸丈夫。大兒子是學習成績最好的孩子,從小學到高中,成績從未下過年級前三名。老師一直覺得他是沖擊北大、清華的好苗子。
隔了幾天才回家的田尚德,面對家人的指責和勸說毫不臉紅,相反還當著孩子的面罵了張一梅,并再次提出離婚。氣不過的田義浩沖出房間對父親吼道:“趕快離婚吧!別把我媽和我們兄弟三個都害了!”田義浩自然又招來父親的一頓拳腳。
等親人和丈夫都離開后,張一梅哭著勸兒子:“你什么都不要管,一心沖擊高考就是你現在最大的任務。你是媽媽最后的希望和寄托!”看到媽媽在自己面前哭得近乎虛脫,田義浩回到了學校。
父親和史嵐在一起的齷齪場景,不時像電影一樣在田義浩腦海里閃現。一天,老師看他心不在焉的樣子,關切地問怎么了,同桌接話道:“他肯定是跟女生約會,睡得太晚啦!”
全班哄堂大笑,田義浩的臉漲得通紅,同桌的話觸動了他那根敏感的神經,他覺得大家可能都知道父親的那點破事兒了。下課后,他對著同桌的臉就是一拳。一向聽話懂事的孩子竟動手打了人!田義浩被班主任叫到辦公室,但無論班主任怎么問,他就是一言不發。從那以后,田義浩經常遲到早退,原來愛說愛笑的他完全變了一個人。
只要有同學聚在一起,田義浩就覺得他們是在嘲笑自己,就會莫名其妙地憤怒和羞愧。那顆敏感叛逆的少年心深受傷害,接下來3個月,田義浩根本沒認真學習一節課。高考成績出來,只考了536分的他被河南大學錄取,這離老師和他自己當初估計的分數,少了100多分。
田義浩特別難受,母親張一梅更是痛心。她覺得兒子之所以考得這么不理想,都是田尚德造成的。田尚德對妻子說:“再說是我毀了兒子前程,你就自己供他上大學!”張一梅便不敢再言語了。
媽媽你何苦,
為何死也不跟父親離婚
2005年8月底,田義浩去河南大學報到,兩個弟弟也分別開始了高中和初中的寄宿生活。從那以后,田尚德幾乎天天都大半夜才回家。張一梅一跟他理論,他就要離婚。
一提離婚,張一梅便沉默了。她陪丈夫吃了太多苦,眼看著剛過上好日子,哪里甘心離婚?再說了,為了讓丈夫供3個孩子讀書,她也不能離婚。殊不知,她的拒不離婚,只能招來丈夫更多的忽視和冷淡。他在外租了房子,和史嵐公然出雙入對。
雖然張一梅總對田義浩說,父親已經不和史嵐在一起了,但田義浩還是從母親在電話里的啜泣聲中聽出了端倪,給姥爺打個電話一問,真相大白天下:父親仍然跟那個女人在一起,而且越來越不顧及母親的感受。
2006年寒假過后,田義浩回校的日子就要到了,父親卻遲遲不給他生活費。萬不得已,張一梅帶著兒子去田尚德的公司要錢。田尚德卻說,公司最近虧損,沒錢了。看張一梅哭了,他說:“只要你同意離婚,我就想辦法籌錢給兒子。”父親竟然拿自己的前途為籌碼逼母親離婚!原本就因為沒考上理想大學而對父親耿耿于懷的田義浩朝父親吼:“錢我不要了!大學我也不上了!從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仇人!”
無論張一梅怎么勸,怎么以死相逼,田義浩再也沒有回學校。不久后,他給母親留了一封信,偷偷坐上了開往蘇州的火車,幾經輾轉后進入了蘇州一家公司做學徒工。
田義浩工作努力,短短幾個月時間,掌握了別人兩年時間才能掌握的機床加工技術。2006年5月,田義浩被聘為正式員工,月工資達到了4000元。拿到工資后,他給母親寄了3000元,然后打電話給她:“媽,現在我能養活您了,跟那個男人離婚吧!”
捧著兒子的匯款單,張一梅放聲大哭,孩子沒能讀完大學是她心中最大的痛,而這一切,都是田尚德造成的。張一梅告訴兒子,她死也不會讓田尚德娶別的女人!
而為了逼張一梅離婚,田尚德借口公司欠債,已經幾個月沒有給她一分錢了。為了生計,為了攢錢讓二兒子、小兒子讀書,2006年夏天,張一梅回到了高集鎮老家,租了10畝地。
張一梅沒想到,她前腳剛走,田尚德就將史嵐帶回了家。而為了不讓兩個上中學的兒子壞他的“好事”,他讓他們周末回媽媽住的老家。
2007年元旦,張一梅和二兒子、小兒子回家時,發現大門的鎖已經換了。正茫然不知所措時,田尚德和史嵐相擁著回來了。看著丈夫親熱地挽著別的女人,張一梅的心碎了一地:“你可以不顧我的感受,可總要給兒子留點臉面啊!”田尚德一邊咆哮,一邊推搡著母子三人讓他們“滾”。然后他將史嵐拉進去后,“砰”地一聲關上了門,留下張一梅母子三人呆呆地站在門外。
這之后,張一梅思前想后,決定跟田尚德離婚。
遠在蘇州的田義浩從弟弟口中得知這件事時,長嘆一口氣:“我那可憐的媽媽,終于可以擺脫那個畜生了!”他根本想不到,父母的婚沒那么容易離。田尚德想離婚,卻不愿給張一梅一分錢,也不承擔兩個兒子的學費和生活費。當張一梅提出補償時,一直生意紅火的公司賬目竟顯示欠債100萬。田尚德對妻子說:“要分割財產,就各分50萬外債吧。”
張一梅心如刀割,盡管兒子們都勸她離婚,但那一刻她突然改了主意:我死也不和田尚德離婚,就要拖死他!
家里不停上演的鬧劇,讓田義浩的兩個弟弟也想早日離開家。2008年,兄弟倆不顧母親的反對堅決輟學,然后去蘇州找到大哥,在他的介紹下進了他所在的公司。
兄弟聯手打死親生父親,
只為母親有尊嚴地“活著”
曾經讓她無比自豪的3個兒子,現在無一例外選擇輟學出門打工,這是張一梅最不愿看到的,但她還能怎樣?時至如今,她唯有希望孩子們好好工作,將來都能組建一個幸福的家庭。而她自己呢,就這樣和田尚德死磕到底吧。
2010年“國慶節”前夕,田義浩和弟弟田義鵬打電話給媽媽,說他們會帶著女友回家。張一梅高興之后又犯愁了,她一直沒敢把自己早被丈夫掃地出門的事情告訴孩子,現在他們要帶女友回家了,她總不能在鄉下的破房子里接待她們吧。
當母親說出實情后,田義浩當即撥通了父親的電話,讓他接母親回家。田尚德卻說:“我和你母親的婚姻早就名存實亡,我要追求自己的幸福。如果你們不接受,那就別回家!”
兩個女孩連給父母的禮物都買好了,田義浩和弟弟不想臨時反悔說不能帶她們回家。無奈之下,田義浩只好讓大伯說服父親,田尚德這才把新鑰匙給了張一梅。
兒子們帶著女友回家后,張一梅忙前忙后,但兩個女孩還是從鄰居口中得知這個表面平靜的家庭其實波濤暗涌。第二天,她們就借口家里有事,先行離開了。
兩個女孩前腳剛走,田尚德就上門來收鑰匙,趕妻子和兒子們走。田義浩不交出鑰匙,父親罵他:“有本事自己在蘇州買房結婚!這房子是我的,你們休想要!”父子好不容易相見,卻又在吵鬧中分別。
在回蘇州的路上,田義浩和弟弟分別接到了女友的分手電話。田義鵬的女友直言不諱地告訴他:“你父親公然把情人養在家里,做兒子的竟坐視不管。這樣的家庭,我‘高攀’不起!”
因為父親,他們不能正常讀書上大學找體面的工作;因為父親,他們的母親整日以淚洗面過著屈辱困頓的日子;因為父親,兄弟倆還失去了最心愛的女孩。這新仇舊恨加在一起,讓田義浩和弟弟連殺掉父親的心都有了。
2011年春節,田義浩和弟弟回家過年,擔心他們與父親發生沖突,母親早早等在了車站,帶著他們回了姥爺家。2月5日是田義浩爺爺的生日,兄弟倆頭天晚上接到老人希望他們回去的電話。張一梅害怕兒子和丈夫再起沖突,極力勸說他們不要回家。正在爭執時,田義鵬接到了父親的電話:“你們還想回來給爺爺祝壽?要回來可以,提著頭來見我!”田義浩在旁邊聽得一清二楚,他氣急敗壞地搶過電話:“有種的話,今天就取了我的頭!”母子三人于是商量趁機好好教訓一下田尚德。張一梅安排道:“要打就打腿,別打頭。腿打斷了,大不了我伺候他。”
回家路上,田義浩隨手撿起一根一尺來長的短榆木棍塞在了羽絨服里面。因為父親挑釁在先,他們倒要看看他到底要怎樣。兩人剛一進門,田尚德就沖著他們破口大罵,還拿起拖把要打田義浩。
原本是合家團圓的日子,父親卻用棍棒相迎,這讓本來就窩了一肚子氣的田義浩更加怒火中燒。他使了個眼色,田義鵬跑過去緊緊抱住了父親的腰。田義浩上前一步,順勢將父親摔倒在地,田義鵬馬上把父親的雙手摁在地上。田義浩騎在父親腰上,示意弟弟到一邊去,從腰間抽出短榆木棍。田義浩記住了母親的叮囑,沒打父親的頭,而是朝著父親的右腿使勁夯下去!
一下,兩下,三下……每一棍,都充滿憤怒和仇恨!父親的怒罵聲變成嗷嗷大叫,然后他的聲音低下去。不知過了多久,田義浩打累了,父親的聲音也漸漸微弱了,他才扔掉了木棍。
從父親身上起來時,田義浩這才發現父親長一聲短一聲地喘粗氣。愣了片刻,他和弟弟忙不迭地雇車把父親送到了縣醫院。但是,醫生說田尚德被他人打擊引起創傷失血性休克,已經停止了心跳。
驚恐不已的兄弟倆把父親的尸體拉回了家。張一梅一看兒子闖了大禍,馬上叫來了兩家親戚,最后,田尚德的父親決定:為了兩個孫子的前程,就地掩埋田尚德,而田義浩和弟弟連夜帶著母親逃往蘇州。
2月8日上午,參與掩埋田尚德尸體的田義浩的姑父張都峰思前想后,向鹿邑縣公安局高集派出所主動投案。2月9日,田義浩、田義鵬和母親張一梅被警方抓獲。3月31日,田義浩兄弟和母親3人被正式批捕。
可案件卻沒有就此落下帷幕。2011年4月,田尚德的父親聯合300多名親鄰上書司法機關:“死者有錯在先,希望法院能夠從輕處理母子三人。”經過近一年的調查取證,2012年2月8日,鹿邑縣人民法院開庭審理,鑒于田尚德被殺案因家庭糾紛引起,被告人300多名親鄰聯名上書的請求被采納,法院最終以故意傷害罪判處田義浩有期徒刑12年,張一梅以同樣的罪名獲刑3年,緩刑5年;田義鵬另案處理。
2012年8月底,筆者采訪田義浩、田義鵬兄弟后,前往他們的家鄉采訪張一梅。曾固執地認為丈夫死不足惜,她和兒子只是替天行道的張一梅,在接受筆者采訪時終于悔不當初:“都怪我!如果當初我能果斷離婚,靠自己的能力獨立自信地生活,那么,這個家雖然散了,但卻不至于毀滅!我對不起兒子,也對不起那個死鬼……”
(文中人物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