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也做了母親

關于媽媽，她早已沒有任何記憶。媽媽是因乳腺癌離世的，那時她也就三四歲的樣子吧，對此也毫無印象。

她奇怪的是，這個家，后來竟很少有人提起有關媽媽的事，是怕提起媽媽令她傷心，還是擔心一直把她照顧得很好的繼母有其他想法?所以，一直以來，關于媽媽的事，她的記憶里是一片空白。

家里有媽媽的照片，三寸的黑白照因為年深日久，有些泛黃和模糊。照片里媽媽燙了頭發，在當時應當算是時髦的發型吧。很多年過去了，照片里的媽媽一直是25歲的樣子，看上去比她還要年輕。她偶爾會恍惚，如果媽媽還在，會和我說什么話，又會和我一塊做什么事?即使已年近30，想起生命里一直缺席的生母，她常常還會浮想聯翩。

后來她的小孩兒出生了，70多歲的奶奶大老遠跑來伺候月子。她不同意奶奶跑那么遠，奶奶卻兀自堅持說就這么一個孫女，無論如何要伺候她幾天。

奶水一直下不來，看著“哇哇”哭的孩子，她也哭了。奶奶卻安慰她：“沒事，你媽當時也這樣。奶奶給你熬鯽魚湯喝，就下奶了。你媽媽當時也喝了我的鯽魚湯。”

她一驚，奶奶剛才兩次提到了“媽媽”。

“媽媽當時看到我，開心嗎?”她問。

“可開心啦，她一直想要個女兒，倒是我當時有點別扭，因為我想要個大孫子。”奶奶“嘿嘿”地笑，“奶奶在農村待的時間長，重男輕女，你也知道。”

她的心突然暖暖的，想到媽媽看著自己一臉微笑，竟油然生起一種幸福感。

“還有呢?”她迫不及待地追問。

“什么還有?”奶奶怔住了，笑瞇瞇地哄著重孫子，沒理解她的意思。

“媽媽當時什么樣兒?”她問奶奶。

“你媽坐月子的時候總看書，我不讓她看，說對眼睛不好，可她不聽。”可能因為心情好，奶奶今天談興很濃，說到媽媽當時愛穿什么衣服，愛吃什么菜，還說她不愛吃葷只喜歡吃蔬菜。而這些，就跟現在的她如出一轍。

“她什么時候查出得了乳腺癌?”她終于問出了最不想問的問題。

“你兩歲時，當時你媽還長出一口氣說，幸虧娃斷奶了。知道自己生病后，你媽總想多幫你做點事兒，偏你當時什么事情都要自己做，你媽給你剝橘子，你很著急地自己搶過，說‘我會我會’。你還堅決不許她喂，塞到嘴里你就吐出來。你上的幼兒園就在小區里邊，有一天你非要自己去，你媽就偷偷跟著你。在你要走進幼兒園時，突然發現了她，你大哭，說什么都不去了，還躺在地上打滾。”奶奶是當她小時的趣事來講的吧，似乎完全沒意識到，故事里還有另外一個主角。

她哭得稀里嘩啦，媽媽在她心目中，終于不再是一張平面的照片，而是變得立體可觸摸。原來，自己也是這樣被疼著被愛著的。她閉上眼想象那個場景，媽媽因為知道自己時日不多，總想幫她多做些事情，可她偏偏“自我意識”萌芽，樣樣要自己來。不懂事的她，一再拒絕媽媽的好心。她并不知道對媽媽來說，很多事情，其實是她最后一次幫女兒做。

“媽媽去世時，我哭了嗎?”她擦著眼淚問奶奶。

“哭啦，哭得驚天動地。”奶奶一邊幫她抹眼淚一邊說。

聽到這話，她的眼淚再次漫過臉頰，小小年紀的自己能為媽媽那么哭，也算是對得起媽媽了。

“可是現在咱不能哭啊，坐月子呢，對眼睛不好。今兒你這是怎么了，突然問起這些事來了?”奶奶一邊哄著她的孩子，一邊柔聲哄著她。

她擦去眼角的淚，看著懷中小小的嬰孩，想著多年前自己在媽媽懷里也被這樣愛著，她突然覺得很幸福。原來，母愛，就是這樣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