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蘇外交的一次風波

20世紀70年代，國際形勢變化微妙，中蘇敵對關系升級。昔日的盟友“亡我之心不死”，在中蘇邊境地區陳兵百萬，成了威脅中國的“頭號敵人”，同時還抨擊中國聯合美國反對蘇聯，奉行“反蘇主義”。正是在這樣復雜的背景下，中蘇之間發生了空前的外交“間諜戰”。

1974年1月14日傍晚，在北京朝陽門外東大橋下，蘇聯駐華大使館外交官正與中國公民秘密交接情報時，被我公安部門當場抓獲。隨后，中國外交部宣布，蘇聯5名外交官因從事與其身份不相符的活動被限期離境。

1月15日，我國駐蘇聯大使館隨員關恒廣結束任期離館。按當時規定，只能乘坐莫斯科——北京的國際列車回國。4天后，火車到達伊爾庫茨克。進站后，蘇方人員上車檢查，佯稱車廂內發生了“瘟疫”，要求所有乘客下車接受檢疫。檢查到老關時，“檢疫人員”稱他臉色不好，眼睛發紅，需要等待復查。

過了一會兒，一個中年婦女迎面走來，用中文詢問有無畫報，老關說沒有，她順手塞過來一份。此時，突然有人高喊“不許傳遞情報”，應聲擁上一幫彪形大漢，當即將中國外交官強行綁架。老關馬上表示抗議，譴責這是誣陷，并要求立即與我國大使館聯系，對方根本不予理睬。后老關被押到當地警察局進行審訊。

除了繼續抗議外，老關拒絕接受非法“審問”。一直折騰到晚上，蘇方安排了一架飛機，將老關押送回莫斯科。在“灶王爺”機場，蘇方又上演了一出所謂有各界代表出席的“聽證會”。除重復“企圖向蘇聯公民索取情報”外，還增加了一項新罪名，指控老關6年來非法搜集各種蘇聯情報，并出示了平時他與蘇聯公民交談接觸的一疊照片，包括在使館招待會上拍的。

老關理直氣壯，用已喊啞的嗓子嚴辭駁斥道：“中國外交官光明磊落，從未做過任何違犯蘇聯法律的事情，所有這些指控都是胡說八道。而且，這些照片恰恰證明我是在進行正常的民間友好工作?！睂Ψ揭参醇m纏就草草收場。隨后，將老關帶出機場，交給等候在外面的中國使館代表。

我方當即向蘇方提出嚴正抗議，譴責這起明目張膽的非法綁架事件，指出這是對中國驅逐蘇修間諜的“無恥報復”。此時，老關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據70年代曾任駐蘇聯使館政務參贊的劉述卿老部長回憶：那次事件的主要原因是，我們在北京驅逐了蘇聯駐華使館從事間諜活動的5名外交官，而蘇方決定象征性地進行外交報復。剛好碰上老關任滿回國，在半路上成了替罪羊。

當晚，蘇聯外交部對外宣布，由于中國外交官從事與其身份不相符的活動，限72小時內離境。老關離開莫斯科時，劉新權大使親自到機場送行。劉大使把一朵大紅花戴在他胸前，并向記者發表談話，強烈抗議蘇聯特務對中國外交官的迫害，贊揚他不屈不撓的斗爭精神，是中國人民的優秀兒子!

中國外交部副部長余湛親自到首都機場迎接，蘇聯東歐司代表向老關獻花。中國外交部就此事正式向蘇聯駐華大使館遞交抗議照會，《人民日報》等主要媒體均對蘇聯迫害中國外交官事件進行了廣泛報道。

在當時特殊的歷史背景下，老關雖然成了“紅色反修戰士”，但內心深處畢竟有點懊惱失望。因為他清楚，按照外交慣例，一旦被宣布為“不受歡迎的人”而限期離境，就不可能再回到那個曾經工作、生活過的國家了。

老關是東北人，性格豪爽，說話幽默，且多才多藝。他從小就喜歡俄語，熱愛俄羅斯文學和蘇聯抒情歌曲。1965年畢業于黑龍江大學外語系，以優異的成績被分配到外交部。他精通俄語，長期在駐莫斯科使館工作，一直從事對蘇研究，是一位地道的“蘇聯通”。

從莫斯科返回北京后，組織上對他非常關心，特意安排他到外交學院進修英語，畢業后又派駐巴基斯坦卡拉奇總領館工作。老關任滿回國，原擬分配到其他地區司工作，但他本人要求回到蘇歐司。

80年代中，我和老關在蘇聯處同一個辦公室，負責中蘇關系的調研工作。有一次聊天時，我對他說：“老關，看來蘇聯是回不去了，你干嘛不改換門庭，脫離我們俄語圈呢?”他未假思索地答道：“我學俄語出身，有一種難以割舍的情結，就是死也要當‘俄羅斯鬼’!”他的一席話讓我瞠目結舌，從此再也不敢提及此事了。

后來，中蘇兩國關系逐漸改善轉暖。蘇歐司領導非正式地向蘇聯駐華使館提出，要求考慮平反老關的“冤假錯案”問題。對方很快就反饋說，同意平反，但要求將當時被驅逐的蘇方5名外交官問題也一并解決。如果這樣，就復雜化了，只好擱置下來。

老關本人對此也表示理解，并說“以假換真，堅決不干”。但對一位兢兢業業、忠于職守的外交官來說，一直背著“間諜”的黑鍋，總讓人心里不平啊!

過了不久，我們又對蘇方進行新的一輪試探。第一步，先安排老關參加接待蘇聯方面來訪的一個普通文化團組，經觀察，對方沒有作出異常反應；接著，又讓他參加蘇聯外交部訪華代表團的接待工作，也一切如常，就像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最后，老關還參加了戈爾巴喬夫訪華的接待翻譯工作。這表明，蘇方已非正式默認了。這樣，我們大家也都放心了。這件曾經引起兩國關系軒然大波的外交“間諜案”，從此也就不了了之了。

當時，我們還有第四步方案，準備尋找合適的時機，安排老關參加訪蘇代表團重返莫斯科。但尚未付諸實施，蘇聯這個國家已在地球上消失了。

蘇聯解體后，關恒廣同志被任命為駐新獨立的烏茲別克斯坦首任特命全權大使。1997年，因工作需要，老關被調任駐俄羅斯使館公使。許多俄羅斯老朋友感到又驚又喜，都對他表示熱情歡迎，要好好進行合作。老關也駕輕就熟，真想為發展兩國關系多做些事。由于工作過度勞累，他幾次病倒。后來，他又當了一任駐立陶宛大使。

2002年老關退休，因積勞成疾，身體不太好，但他總是非常樂觀。除了擔任中國中亞友好協會副會長外，還有雅興從事業余創作，用畫筆追憶那些漸漸逝去的時光和印象。他舉辦過個人油畫精品展覽，我們許多老同事都前往參觀助興，并紛紛題詞留言。至今印象深刻的是，原駐奧地利大使劉昌業觀畫后留下的感言：“俄京白樺不留淚，巴國碧?？捎^潮。出使中亞閱甘苦，駐節東歐歷辛勞。卅年報國多少事，丹青夢回也英豪?！本渚錁銓崯o華，形象地勾畫了老關獻身外交事業的燦爛生涯。

在2012年春節舉行的一次老干部聯歡會上，老關寶刀未老，用他幾十年前從蘇聯帶回的老式手風琴，為我們伴奏了俄文男聲小合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不過，背著沉重的手風琴，他已站不住了，只好坐在一把椅子上演奏。

“深夜花園里，四處靜悄悄，樹葉兒也不再沙沙響?！彼麧M懷深情拉出的悠揚琴聲，再次把我們帶回令人難忘的莫斯科郊外迷人的晚上……

(責任編輯 李樹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