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是雪后的下午。我其時住在東華門側一條曲折的小胡同里,而G君所居更偏東一些。我們雇了兩輛“膠皮”,向著陶然亭去,但車只雇到前門外大外郎營 (從東城至陶然亭路很遠,冒雪雇車很不便)。車輪咯咯吱吱地切碾著白雪,留下凹紋的平行線,我們遂由南池子而往天安門東,漸逼近車馬紛填、兀然在目的前門了。街衢上已是一半兒泥濘,一半兒雪了。幸而北風還時時吹下一陣雪珠,蒙絡那一切,正如疏朗冥蒙的銀霧。亦幸而雪在北京,似乎是白面捏的,又似乎是白泥塑的(往往到初春時,人家庭院里還堆著與土同色的雪,結果是成筐地挑了出去完事)。若移在江南,檐漏的滴答,不終朝而消盡了。
言歸正傳。我們下了車,踏著雪,穿粉房琉璃街而南,眩眼的雪光愈白,櫛比的人家漸寥落了。不久就遠遠望見清曠瑩明的原野,這正是在城圈里耽膩了的我們所期待的。累累的荒冢,白著頭的,地名叫做窯臺。我不禁聯想那“會向瑤臺月下逢”的所謂瑤臺。這本是比擬不倫,但我總不住地那么想。
那時江亭之北似尚未有通衢。我們躑躅于白蓑衣廣覆著的田野之間,望望這里,望望那里,都很像江亭似的。商量著,偏西南方較高大的屋,或者就是了。但為什么不見一個亭子呢?藏在里邊吧?
到抬級而登時,已確信所測不誤了。然踏穿了內外竟不見有什么亭子。幸而上面掛著的一方匾,否則那天到的是不是陶然亭,若至今還是疑問,豈非是個笑話?江亭無亭,這樣的名實乖違,總使我們悵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