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表姐

姜艷

人于凡塵之中，就像不停旋轉的陀螺，沒有一刻的停歇。忙吃忙喝忙生活，難有閑暇去憑吊離我們遠去的親朋魂魄。清明的微雨就要灑落，在這個肅穆靜謐的日子里，辟一隅心田，點一支沉香，在氤氳的煙霧中，將相思遙寄到天國。我凝神默想，眼已酸澀，萬千思念化為深深一問：梅表姐，你在那邊還好嗎？

梅表姐是大姨家的第四個孩子，上有兩兄一姐，下有兩個弟弟。排行老四，本身就不令父母待見，再加上家貧如洗，梅表姐就像墻角陰影中的小草，在漠然中慢慢長大。兄妹六人，只有梅表姐長得最平常，個子不高臉兒不白，是那種極易被忽略的不起眼。雖然梅表姐相貌平凡，可她勤勞堅忍，家里家外一把手，難得的是她還任勞任怨。

大姨家住黃海之濱，那時海灘還未像今日一樣承包到戶，每次潮水過后，梅表姐就早早地挎著籃子拿著小鍬到灘涂上去挖蛤蜊。每次她都挖得最快最多，然后提著籃子步行到離海比較遠的村莊把蛤蜊賣掉。冬日寒風夏日酷暑，在日復一日的操勞中，她比同齡人看起來要滄桑得多。

梅表姐不僅在家里吃苦在前，幾個姨媽家有急事缺人手她總是第一個去幫忙。四姨家的果園秋天要摘蘋果了，一個電話梅表姐就騎車前去；五姨家孩子小沒人幫照看了，只需說一聲，梅表姐就來了。她就像隨時待命的消防隊員，哪里有急去哪里。所有的親戚朋友都喜歡她的樸實勤快，也把她當作自家的孩子疼。

記得有一年媽媽患了左股神經痛，不能下床。爸爸上班離家百里，哥哥高三我初三，是家里最忙的時候。正當媽媽一籌莫展之時，梅表姐聽說了，主動前來幫忙。既要照顧媽媽打針吃藥，又要幫助做飯做家務。整整兩個多月，梅表姐每天從早忙到晚，家里清清爽爽一絲不亂。我看在眼里，感激在心中，對梅表姐比對親姐姐還親。

有句話說得好，“一等人才不出莊，二等人才不出鄉，三等四等走四方”，說的是女孩越優秀口碑越好，越容易被熟悉的莊鄰看好。像梅表姐這樣勤快，能持家會過日子，哪個家庭不喜歡呢？所以梅表姐不到二十歲就被同村的一戶人家看好了，準確地說是那家的父母看中了梅表姐的吃苦耐勞。

就在梅表姐出嫁前的一個月，她準婆婆晚間上門，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家衰福薄，不能擁有梅表姐這樣的好媳婦。原來那個男孩在外出打工時看中了一個外地女孩，這門親事不得不告吹。

在農村遭遇退親可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兒，這事對梅表姐打擊很大，原本就沉默少語的她就更沉默了，每天就知道低著頭做事。

之后的三四年間凡是媒人提親，梅表姐總是默不作聲，走到一旁。不知不覺中就已二十五歲了，這在鄉下可是罕見的大齡女了。大姨姨夫都很著急，可梅表姐還是不疾不徐的模樣。

都說姻緣到了，誰都擋不住。梅表姐的弟弟準備結婚建新房了，梅表姐也幫忙打個下手，與其中一個小泥瓦匠對上眼了。可那小泥瓦匠家里很窮，父母殘疾，弟兄三人。大姨擔心梅表姐受苦，說什么也不同意這門親事。可梅表姐吃了秤砣鐵了心，她對大姨說，兩人一條心兩雙手，什么困難都不怕！

就這樣，梅表姐出嫁了。婚后小兩口和和美美，日子過得紅紅火火。在婆家，她孝順公婆，與老公兩人撐起了家里那片殘破的天空，兩個小叔子在長兄長嫂的資助下蓋了房子娶了媳婦。梅表姐也成了婆婆大家庭中的主心骨。

梅表姐的生活就應該這樣幸福地過下去的。與姐夫感情好，兒子也健康可愛，好的日子才剛剛拉開序幕呀，可誰又能想到，梅表姐竟這樣被生活早早地踢出局了呢？！

清楚地記得那個日子， 2005 年11月24日，刻骨銘心的痛啊！

那天我正在辦公室里與同事說笑，接到了媽媽的電話，說梅表姐去了。當時我一下子懵了，淚雨傾盆而下，幾個同事都被我的舉動嚇傻了。

匆忙地趕到醫院，大姨、媽媽、姨媽、哥姐都在那里。場面悲痛不堪，我永世難忘。誰又會想到，醫學技術極其發達的今天，生孩子還是一道難闖的鬼門關呢！

原本小家庭幸福完美，可姐夫看了同齡的朋友紛紛生二胎，并且姐夫非常喜歡女孩，看著別人手里牽的小女孩眼睛都拔不出來了，于是和姐姐商量著再生一個。當時梅表姐已36歲高齡了，可看著姐夫哀求的眼神，她就狠狠心答應了。

梅表姐的懷孕經歷非常坎坷。開始的一年總不能如愿懷孕，于是進行了近一年的求醫問藥，中西醫結合治療，終于在38歲那年成功懷孕了。好不容易熬過了反應激烈的早孕期，漫長的280天呀，誰又料到瓜熟蒂落之時會出現這種意外呢！

親人號啕，幼子執幡；大姨白發人送黑發人幾次暈厥，姐夫以頭搶地幾次欲追隨姐姐同去。梅表姐這一走呀，人生三痛全占全！

時隔不到一個月，親人們還沒從痛失梅表姐的悲傷中走出來，一則傳聞在親人沒痊愈的傷口上再次撒上大把細鹽。據說，姐夫家里媒婆盈門，姐夫也已確定結婚對象！

世人都說人走茶涼，結發妻尸骨未寒，未亡人另結新歡！雖然死而死矣，活著的人還要活下去，但你最起碼要給親人一個接受的時間吧！哪怕是三個月半年，也不枉賢妻曾為你家敬老愛小持家勤儉！也難怪，家里樓房一棟，子聰夫賢，另有因醫生操作失誤所致羊水栓塞醫療事故賠償二十萬，使得一些女子蜂擁而來。

第二年初秋，梅表姐墳塋之上嫩草未黃，姐夫就已經再抱兒歡。可憐娘家親人，痛苦不堪！

都說時間就像女人的青春一晃即逝，到如今，梅表姐成仙人也已經七年了。聽說隨姐姐同去的胎兒是個女孩，有她陪伴相信不會太過孤單。但如果有可能，還是請你結一段仙緣。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梅表姐一生，短短三十幾年，上天是因為憐憫你太過操勞所以才早早地將你接到天國之中嗎？又到了陰雨連綿的思念親人的日子，姐姐呀，希望你在天堂里不要再那么辛苦勤勉！

淚眼迷離中，殷殷哀痛縈繞心間，我親愛的梅表姐呀，你在那邊還好嗎？

（責任編輯：沙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