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漫漫
1
這條路不長。大約20分鐘的路程。路的這頭是我的辦公樓,那頭是田埂。中間經過停車場,一條河,一大片田地,一棟磚頭小屋。在這一年的時間里,每日在這條路上走走,不知不覺成了我的習慣。也因此,我看到了這一年四季光景的變幻,在自然中行走、思考、清空、體悟。田野無聲,雁過無痕。然它們陪伴我,度過一段私密又澄清的時光。現在,我常常想念夏天絢爛的晚霞,秋天金黃的稻田,冬天空寂的天空,春天燦爛的菜花。還沒有離開,我已開始懷念。
可是當我踏進這里的大門,我真正感受到一種孤獨,一種無人問津,失去選擇的孤獨。孤獨像一條蛇,盤在那里盯著我。這里距離我的家有一百五十多公里。我有一間辦公室,一間宿舍,一個大家進餐的食堂。每天三點一線,我在此吃,在此住。沒有人群,沒有街道,沒有公交車,沒有自來水,沒有朋友,甚至沒有一個女生,連行走的范圍也被圈定了。習慣了繁華的都市生活,這里清淡的沒有人煙味。這就是我將長期工作生活的地方,我覺得手足無措。原本對新工作新環境的幻想就像一個肥皂泡,倏然破滅。置身于這荒郊野外,我茫然了,這感覺不同于小時候看到父母離去時的驚慌,而是深深的失望。我想到我熟悉的生活,我的朋友們,不知道他們現在在做什么,是下午茶還是日式料理,是吃著甜品喝著咖啡,準備看電影還是逛街購物。盡管我們平時也叫嚷著要去深山老林里隱居,向往著自由自在的田園生活,卻不是這個連自來水都沒有開通的地方。
這天晚上,我用最快的速度洗好澡,回到宿舍,躺在硬硬的床板上,望著天花板。悶熱的夏夜,窗外一直傳來知了的叫聲。我在床上翻來覆去,心緒不寧。聽著鬧鐘滴滴答答走過,一點,兩點,三點,我失眠了。我起身下床,走到窗前,想透透氣。窗外是蒙蒙的夜,天空沒有月亮,兩只蒼蠅在我頭頂繞來繞去,嗡嗡嗡嗡。我在黑暗中站了很久。我想起自己曾經的理想,想起了思念的人。如今我離他們是那么的遠。以前我以為自己有很多選擇,卻不知道每一個選擇背后意味著什么。是與理想的生活更接近,還是背道而馳,甚至越來越遠。選你所愛,愛你所選,這看似簡單的八個字要做到是多么不容易。
憂也一天,樂也一天,境由心轉,選擇什么樣的活法取決于自己的心態。既然沒有體驗過這樣的生活,我就來好好感受一下吧。我發現這里安靜空曠,天特別干凈。收費站的旁邊是大片農田,中間辟出了一條小路,路的兩旁有樹,有河,有人家。下班后,在這里走一走,享受一個人散步的時間,感覺十分愜意。越是清淡的生活,越要找到情趣。越是空曠無人,越要自得其樂。越是低落,越要振作。于是,我拿著相機,慢慢走在田間小路上。在這里,我要發現不一樣的美,一種更簡單,更純粹的美。
墻白得晃眼,映在墻上的樹枝格外分明。它像一幅水墨畫,只有黑白兩色。不知是大片白襯托著小片黑,還是小片黑點綴出大片白?姿態各異的三兩枝,那是在宣紙上揮灑飄逸的線條。我一直很喜歡中國畫里留白的藝術。我想,生活也是如此。
路修到這里,斷了。修路的人撤了。
它最終將通往哪里,我不得而知。
一個人在路上散步,把夕陽余輝盡情揮霍,這條路一定感受到了我的激情。這條路,通往它應該通往的方向。就像我,即使停下來,也是在往一個目標走。
在行走的途中,偶遇一朵小花,讓我心情愉悅。這山野里兀自芬芳的小花,沒有名字的小花,純凈又安靜,讓我感到很幸福。幸福就是來自一些微小的事,來自于這小小的美麗之中。人間有味是清歡。什么是清歡,這就是——生活給予我的最清淡的歡愉。
散步的時候,看到一只狗狗,空曠的大地只有我和它,我們各站路的一邊,隔著一段距離默默對視,然后,各自離開。我原本是怕狗的,小時候被鄰居家的狗狠狠咬過一大口,至今留下陰影。來到泰州西之后,常常在路上見到小狗,這些土狗還有個統一的名字,叫“田園犬”。他們的模樣有些臟兮兮,性格卻很溫順,有時候看到人走過來,會迅速跑得遠遠的,一副害怕的樣子。發現你沒有敵意后,又會在你的腿邊繞來繞去。狗狗的眼睛很清透,和它對視的時候,常有一種被看穿的感覺。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一抬頭,云層中半個月亮若隱若現。我想看個究竟,于是倒過來走。人一倒過來走路總會有點害怕,擔心重心不穩,或被什么東西絆倒。原先行走時向后的景物轉而向前移動,心里便產生一種既害怕又期待的感覺。其實景物并沒有變,前進或倒退的只是我。“對未來,能夠預料的是難以預料”,人無法改變環境,只能調整自己的心境,要克服的終究只是內心的恐懼。
月亮出來了。一只鳥在我面前飛過,這是一只多漂亮的鳥啊!它飛得很低很低,幾乎貼著地面,筆直的黑色軀干,白色的翅膀在風中劃出一道弧線。該怎樣形容他此刻的姿態呢?滑翔。對,優雅地滑翔著。它在我面前飛過,又折回,如此三圈,便飛遠了。我很想知道它的名字,旋即又打消了“百度”的念頭,何必知曉呢。我和它,只不過是彼此的過客,在大地的某個空間內交錯,它向我展示的它的美,我為它留下了一個驚嘆號。
再一眼,云里有座寺廟。
每天在這個路上走一個來回,看著天色從明到暗,月亮不知何時偷偷露出了臉。這條路上幾乎沒有人,偶爾看見一個騎自行車的老農,或者一只小狗跑過。所見之處視野開闊,池塘、樹木、農舍、稻田,還有每天必看的夕陽。傍晚時分,整個天空像一張巨大的幕布,云層里,紅色藍色紫色灰色層層疊疊。大自然是最好的畫家,立于大地之上,凝視著天空中這副壯麗的油畫,我的內心涌動著莫名的情愫,覺得自己如此渺小。
2
生活漸漸習慣之后,我亦不愿意每周往返,除了舟車勞頓,也覺得這里清靜,視野所及之處沒有一座高樓,更無汽車尾氣喧鬧人群。工作之余,寫字、畫畫、拍照,感官亦變得敏銳,一朵花開,一片葉落,風聲、雨聲、蟬鳴、鳥啾,都讓我欣喜。獨自行走的時候,可以聽見內心的聲音。其實,人不一定要去很遠的地方,看很炫的風景,讓生活變得慢一點,簡單一點,留意身邊微小的事物,體味那份小小的知足,快樂就蘊含在其中。
九月,頭頂緩緩流動的是大朵大朵的白云。坐在窗邊,感受夏天的尾巴,度過一個清朗閑適的下午。我的目光可以看到很遠很遠。每一天看似相同又好像不同,這里沒有記憶,沒有負擔。在這里,世界是平的。
傍晚,想換一條不同的路走走,來到一條田埂邊,路面坑坑洼洼,兩旁長滿了狗尾巴草,在風中俏皮擺動。走著走著又發現一朵白色小花,用手一撥,葉子下面竟藏著一個綠綠圓圓的小葫蘆,煞是可愛。繼續往前走,池塘邊的樹在暮色中漸漸變成黑色剪影,知了的聲音越發清晰。我立在池塘邊,眼前是一片深藍色的天空,一排排白楊疏密有致,倒影水中。由于倒影,點、線、面三者融為一體,粼粼之間,余韻悠悠。我按下快門,留下這張美麗的明信片。城市里的人總是向往田園牧歌般的生活,其實只要用心體會,風景無處不在。我循著知了的聲音來到樹下,知了卻突然噤聲了。莫非它感受到我的到來?一時間,靜得只有樹葉在風中瑟瑟作響。我知道我打攪了它的歌唱,遂走開了。果然幾步之后,這小東西又在我身后唱了起來。如天籟,讓我想起無伴奏的侗族姑娘唱的歌。
收費站不遠處有一條田埂路,田埂邊有個紅轉頭砌的小房子,屋前種了些蔬菜。主人是一對老夫妻,他們養了一只小黃狗、一只小黑狗、兩只黑白相間的小貓,還有一群雞、鴨、鵝。在這沒有紛擾的時間里,人和動物都各居其位,怡然自得。每日從田埂走過,路過小屋時,我總要和他們攀談幾句,一來二往,很快便熟絡得像一家人。
這間屋的主人——老爺爺姓劉,老奶奶姓馮,都是當地人,在這里住了20多年。我常站屋前看著老爺爺用一張巨大的網在河里捕魚。只見他撒網,拉繩,不一會兒功夫,一群銀色的小魚就在網里撲騰跳躍,這讓沒見過鄉間生活的我覺得很新鮮。由于他們說的是當地方言,我和他們的交談并不太順暢,連蒙帶猜但又完全不受影響。這里的方言喊我的名字,聽起來好像是“咩咩”的音,這讓我感到很親切。老倆口是特別淳樸的老人,見我一人在外,常喊我到家里坐坐,這讓身在異地的我,多了一盞燈的溫暖。
第一次走進他們家,是一個傍晚,一只小黃狗在門口朝著我叫。我自小就被狗咬過,所以對狗心存芥蒂,長大后還一直怕狗,但是來到這里后竟然也不太怕了,因為我知道它們不會傷害我,對視之后發現,狗狗的眼睛很亮,很透,好像一種探詢。劉爺爺馮奶奶領著我進了家門。這是一個非常小的家,堂屋正面是一個供菩薩的案子,香爐里插著三炷香。右邊有灶臺、洗水池、左邊是一個冰箱,中間是一張小桌子,兩個板凳。小屋子被塞得滿滿當當,真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灶臺因年代久遠,邊緣已經是黑乎乎的,旁邊堆放著柴火。奶奶拿了個柿子給我吃,我們三人便圍坐在桌前。我對灶臺感興趣,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奶奶好奇地問:“咩咩,你那機子能照相?”我說:“能啊。”便把照片給她看。她一副饒有興趣的樣子。我環顧四周,發現墻上光禿禿,一張照片也沒有,便萌生了一個想法,說:“奶奶,我有相機,明天我來給你們照相,拍完了給你洗出來。”奶奶眼睛一亮,連聲說好。言談間,劉爺爺告訴我,他今年69歲,老伴兒65歲,有兩個兒子,都住在鎮上,他們老倆口則一直住在這里,打漁,種菜,自給自足。我往里屋看了一眼,只有一張不大的床,幾個柜子和一臺老舊的電視機。我問,“你和爺爺住得夠不夠?”奶奶說:“夠了夠了,我們不要太多。”這一句,“我們不要太多”后來一直印在我的腦海里。
第二天中午,我在食堂吃完飯,拿袋子裝點剩菜,便朝小紅磚頭屋子走去。走在鄉間的小路上,今天的陽光特別明亮,云朵點點,悄悄飄過,秋風不燥,拂過發梢。槐樹搖曳姿態,紫色小喇叭花一個個昂著小腦袋,稻田將一大片金黃蔓延到天際,煞是好看。遠遠的小黃狗朝我叫了兩聲,我一路小跑,劉爺爺、馮奶奶已經走到屋外,我開心地搖搖相機,喊道:“爺爺奶奶來拍照了!”劉爺爺整整衣襟,看得出已經準備好,他咧著嘴笑,說,“我們到樹下拍。”奶奶有點不好意思,扭捏說,“就你照吧。”在我的強烈要求下,兩個老人一起站在了樹下,背后是金燦燦的稻田和長長的田埂路,陽光照在他們的臉上,特別慈祥,特別明亮。
拍完照,爺爺還拉著我到漁船上,說把兩間屋也拍一下,我一一照辦,說回去就洗,下周給他們帶過來。回單位的路上,置身于空曠之地,看一草一葉,一花一木,摒棄了浮華的氣息,一切都變得純凈。我開始用心凝視一片葉子的脈絡,體會自然的法則,心中那份戾氣也漸漸消散了。
有時,泰州西都籠罩在雨里,眼前灰蒙蒙的一片。越是陰霾的天氣,越讓人期待春暖花開,陽光普照的日子。我期待的,還有一場雪。雖然年前下過兩場雪,但是飄揚的雪花終究沒能完全覆蓋大地。
責任編輯⊙育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