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的風

圓小歆

如果要找一個符號，代表故鄉，我想，那便是風。

故鄉是一個在風沙中飄搖的城市。一年四季，風總是一陣一陣地朝我刮來。冬天，西北風凜冽刺骨，吹的人臉生疼；春秋，風中帶沙，將人們搞得蓬頭垢面。

童年的故鄉，除了山就是沙，除了荒涼就是荒涼。在塞外的故鄉，我所能聽到的，只是風的聲音。風常常帶來“遠方”的訊息——那里，有我未曾見過的海，有江南的小橋流水，甚至，有一場偉大的愛情！風中的遠方充滿不可思議的魔力，呼喚著我。

如今，站在曾經憧憬的遠方，在每一個起風的日子里，我卻總是把往事歷歷細數。城市里的風常常迷路，它再也不能像在曠野里那樣直來直去。我不知道，在城市角落里的人們是不是聽懂了風的語言。可我，我相信，一定有一陣風是從故鄉吹來的。因為在夢里，風常常把我帶回

故鄉——

我看到了姥姥，她的頭發并未全白，我輕聲叫“姥姥”，她的臉上便會露出少有的笑容。姥姥拉著我，在房間聊天，一直到天色暗下來。光從窗子透進來，映在姥姥的臉上，明明滅滅，若隱若現。我注意到，在重復這些我已聽過很多遍的故事時，在說到姥爺，說到他們一起走過的日子時，姥姥的眼里閃著平日里我不曾見到的光芒。

可是，風還會把我帶走，每一次，姥姥總是蹣跚著，跟著我，送我到巷口。她緊緊握住我的手，仿佛怕我會逃離。不知道有多少次，她望著我的背影消失在小巷盡頭。但年輕如我，新的生活等著我，故鄉和姥姥，轉瞬就被我忘得一干二凈。終于，有一年秋天，當風再次把我帶回故鄉，姥姥卻永遠閉上了眼睛。她走了，你不知道她有多安詳。

也許，也許是風把姥姥吹老的吧！年輕如我，永遠不知道風的力量到底有多大。

原來，風改變了所有人的一生。曾經一起牽著手去上學的閨密，已為人妻、為人母；曾經在風中牽我手的男孩也早已消失在人海，那個與永遠的和愛有關的承諾早隨著風一起散去了。風總是這樣，轉身的距離，只需要一秒鐘。故事，也就在它轉身的一刻，偃旗息鼓。

不論我多么努力地想要重尋那些成長的痕跡，風只是來去匆匆，無聲無息。很多年后，我突然有些后悔，也許所有的承諾都不應該放在風里，風，留不住承諾。

風常常把我的影子吹得搖擺不定，是的，我從來都管不住自己的影子，風卻管得了四季。風把故鄉的老屋吹老了，風把鄉音也吹老了。我的老屋，裝滿了童年歡樂和親情味道的老屋，只能是我夢中才能到的地方。故鄉的風啊，你可以慢一些吹嗎？

一陣又一陣的風從我的耳旁刮過，故鄉帶給我心中的溫暖和歸屬感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強烈。我站在風中思念，竟然害怕風也會將我的思念吹老。

風永遠不告訴我，它什么時候來，又什么時候走。在寂靜的夜里，我常常打開窗，凝視著無邊的黑夜，風也總是輕輕撩動著窗簾。我知道，夜的深處，風一定在某個遙遠的地方傳遞著消息。我微笑著，那一刻，我似乎和風有了某種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