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驅逐回“老家”的柬埔寨二代移民

麥克斯.薩培拉

山姆的“家”到底在哪兒呢？

幼時被父母帶到美國，長大后，心成了美國心，但“字面”上還是外國人。這意味著，如果犯了罪，可能會被驅逐回“老家”。BBC記者薩培拉在金邊結識了一位被美國驅逐的柬埔寨第二代移民。他的“家”，到底在哪兒呢？

山姆的第一記憶，是在美國的新罕布什爾州，穿過白茫茫的雪地，坐著雪橇去上學。

山姆最喜歡的電影是《疤面煞星》（Scarface）；交談的間歇，他不時哼起傳奇說唱歌手圖帕克（Tupac）的名曲；山姆最愛玩滑板、去健身房。

像山姆一樣20啷當歲的美國青年可能數也數不清。但是，山姆的不同之處在于，他這輩子永遠也不能再踏上美國的國土了。

兩年半以前，山姆被美國驅逐回柬埔寨。他這輩子從來沒有去過柬埔寨：交通混亂、散發著發酵魚醬味兒、貪污成風的柬埔寨。

到底是哪里人

上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由于紅色高棉的殘酷統治，美國向大批逃離家園的柬埔寨難民提供庇護。

這些難民在馬薩諸塞的洛厄爾（Lowell）和加利福尼亞的長灘（Long Beach）這樣的地方落腳、扎根。找到了工作，開始去上學，還學會了說英語。除了名義上之外，他們逐漸變成了徹頭徹尾的美國人。

拿到了永久居留權后，許多人根本沒有想過要去申請美國公民資格。但是，9·11恐怖事件發生之后，2002年3月，美國與柬埔寨簽署一項協議，允許美國將犯過重罪、沒有公民資格的柬埔寨難民驅逐回柬埔寨。

此后，已經有數百名難民被驅逐回了柬埔寨?，F在，他們被困在那里，仿佛迷了路，離家十萬八千里。

童年時光

2010年，我在金邊第一次結識山姆。當時，他回到柬埔寨才只有幾個月。后來我們又見過幾次面，談談他的近況。

山姆出生在泰國的一個難民營中，與母親、哥哥、姐姐一起逃到美國時，才剛剛滿月。

山姆很為自己的童年自豪。一下子被丟進一個眼花繚亂的新世界，山姆一家的日子并不好過。但是，山姆仍然興奮地講述道，他和其他幾個柬埔寨孩子結成一伙。雖然他們沒有白人孩子身材高大，但是總會互相照顧，打起架來毫不示弱。

高中畢業后，山姆打了一陣子零工，主要是在工廠。一次，由于拒絕幫助警察破案，被關進了年輕人拘留中心。另外，山姆還先后兩次短暫地進過監獄。其中一次是由于偷盜汽車收音機和喇叭。

但是，到2009年，山姆有了工作，和女朋友住在一起，還生了一個寶寶兒子。但也正是在那個時候，移民官把他帶走了。

山姆先前那一次搶劫汽車音響，給了他一個隨時被驅逐的資格。被關了幾個月后，山姆被強迫登上了飛往柬埔寨的飛機。

隱瞞身份

不久前，在一家咖啡館內，山姆向我講述了在柬埔寨的生活經歷。

“下飛機的頭一天，當官兒的像一群禿鷹一樣把我團團圍住。他們可能覺得我有錢——我一分錢也沒有。他們和我說柬埔寨語，但我一點兒也聽不懂。”

山姆撓著頭皮，好像現在仍然搞不懂那段經歷。他接著說，“后來，我們走到外面。外面真熱，熱死了！我的全部財產只有一身衣服，信封里裝著28美分。我心想，這下子我該怎么辦？我該怎么辦啊？”

山姆還算幸運。幫助被驅逐回國難民的組織RISC在機場從移民官手里接走了山姆，給他安排了幾天的食宿。

但是，這樣的照顧很少見。大多數柬埔寨人對被驅逐回來的難民沒有什么熱情。

山姆說：“每天都有人冒著生命危險往美國闖，你怎么就回到這兒來了呢？他們覺得，你肯定是壞透頂了?！?/p>

想隱瞞自己被驅逐的身份并不容易。在美國時，山姆經常去健身房，他的塊頭幾乎相當于柬埔寨人的一倍，他身上有紋身，柬埔寨語美國口音很重。想混入普通人中，不可能。最開始，他總是和其他被驅逐的人混在一起?，F在他說，他不想繼續這樣過下去了，這對他在柬埔寨立住腳沒有幫助。

被驅逐的人中，許多在回柬埔寨前已經吸毒、或者，精神疾病沒有得到治療，現在重新卷入了犯罪活動。被驅逐的人落入柬埔寨難解、殘酷的刑罰系統，這樣的事并不罕見。

永不原諒

山姆想找工作。但在柬埔寨，人們的平均月工資還不到50美元（約合32英鎊），想找一份能養得活自己的工作并不容易。

每次見面，山姆總是告訴我，他感覺很“茫然”、“無措”，這種感覺，無論如何也擺脫不開。雖然他知道這是事實，但是他仍然無法接受，美國就這樣徹底地甩手不要他了，美國不會原諒他，永遠都不會！

在我結識山姆的兩年內，他的日子已經變得更容易了一些。他加入了一家教會，看上去，這也給他了他一點歸屬感。他的柬埔寨語有了長進。在美國親友的幫助下，山姆租了一間小公寓。

我問他，會不會有一天在柬埔寨能有“回家”的感覺呢？山姆堅定地回答：“不會！永遠都不會！不管我在這兒呆多長時間，肯定永遠都不會?！?/p>

“回家的感覺，是真的到了家。我永遠都不會再有這種感覺了?！保ň庉?唐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