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

張步伐

1

生在鄉村，行走在山水田野間。

你不必說是隱居，外面的世界在你心目中根本就不存在。

夜晚，小睡一會兒，就反芻著往事。并積蓄力量，田野處在流水線上。

把角在木欄上磨尖磨亮，挑起一盞夜色中的燈。

隔房的墻上，正好一把按捺不住的犁鏵在春天里號叫，想要水、泥、土、石，試試自己的鋒芒。

他們的心神相通，只待一根吆喝的繩，將它們組合成最佳的實力搭檔。

2

生，舌尖的舐犢情深，讓濕淋淋的生命，霎時有了愛的渴望。

站立，與母性的愛一道。

憨厚，純樸，忠實，是無數的形容詞孕育而生。

奔跑，撒嬌，哞叫，世界一片干凈，沒有邪惡與拼殺。

鼓脹的奶包，在小孩的眼里，像低到泥土的氣球。

在青春的眼里，多少有點像繡球一般的喻義。

愛，像天上的星星，愛，像牛毛一樣，數也數不清，說也說完。

3

一生甘愿被一根草拴住。

草與你密切相關，你吃的是草，耕種出的是稻、麥、玉米、大豆、高粱等，

這哪一種不是草，這哪一種又是草？

勞作，田地里的草，你只能去愛，不能去傷害。

多心多疑的人類，編織出竹籠，將你的嘴囚禁！

人類拿走草上的果，扔給你真正的草，你的眼神充滿感激。

溫暖在月光下的圈中升起，幸福跟草一樣多得數不清。

4

一塊金屬，可以成犁，讓你一生相伴。也可以成鈴，讓你走一路，唱一路。

撒開四蹄，拉著大山里的歲月，一步步地移動。身后或深或淺的詩行，意境深遠。

有鳥飛來，站在熱氣蒸騰的泥塊上，成為鮮活的意象。它們從碎開的泥土中，啄出一條條蚯蚓，興奮得啁啾不止。你的背，成了鳥們的餐桌。你按捺所有的性子，溫馴不怒。

身后，鞭聲炸空。絲毫不曾落下。走與行，都隨了吆喝的節奏。直與彎，因地而宜。

低頭，其實是一種思考狀。更是一種成熟的姿態。

俯首，是一種真誠的表達。甘為孺子牛，更是一種崇高精神的寫照。

5

你們帶著草的簡單，帶著露珠的清純，帶著泥土的芬芳，帶著原野的氣息，深入到大都市的各個角落。

肩上的繩，勒得緊緊的，你們回頭朝山村的方向，發出哞哞的低鳴。

風沙鋪滿草片，盡管無鄉村的美味，還得一口一口地咽，還得去熱愛、真誠。

每當歲末年尾，你們空洞著眼，看著幾張鈔票，你們還得成群回到鄉村。

哎，一群牛人啊！

6

城市與鄉村，越來越遠。

鄉村沒有殺牛匠，更沒有殺牛場。

城市擁有血腥的宰殺，鈔票是獻媚的小姐。

有人正大光明地給牛注水，瘦牛即刻肥了起來。

恐怖之后，顯得淡定。生為人類，死亦為人類。

舍生忘死的精神，換得一句：你真牛！

7

牛，剩下一張皮晾在人們的視線里。

骨，埋在大山的深坑里。墳頭朝下。

草，一度瘋長，將往事遮掩。厚重的響鼻，在草叢中低回。

記憶不敢碰觸那雙眼，水一樣的易逝。溫柔的愛，交給風輕輕地吹過。

木柵欄怎能圍住一團燃燒的火。取出多年前的火種，再次把今夜的詩情點燃？

牛，這個方塊字，簡單得只有四筆。我得用一生去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