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風吹落父親的草帽

楊進修

廿年前，父親和我一人騎著一輛自行車到縣城去。這次去縣城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要為我買一雙新皮鞋。

那年的暑假里，十九歲的我，剛剛師范畢業。再過幾天就打算去單位報到去。我的就業對父母來說，是天大的喜事。四個孩子中，我是最早考上學，又分配工作的一個。也許是初次體驗，父母都樂得什么似的。先是商量著給我買了一輛嶄新的飛鴿牌自行車。之后又著手從頭到腳給我穿著打扮。

父母的心理我明白，怕自己的孩子穿著不入流，惹人家笑話。

那時的公路還很落后，通往縣城的路也還是土路，鋪了一層厚厚的沙石，極其難行。兩側的大柳樹怕是有幾十年了，老樹虬枝，粗壯的須合抱才量得過來。每棵老柳樹自地上約一米刷了白白的一層石灰水。

我緊緊跟在父親后面，心里忐忑不安。說實在的，那時只顧上學，平時一年到頭，基本沒有幾次去縣城的機會。不像現在，動輒就驅車而去逛上一圈。

父親帶領著我，轉了好幾條街。當時的商店還是國營的多。我緊隨父親身后，看了三五個大商場。皮鞋看了很多，但是一雙也沒有買成。父親不是嫌皮子不好，就是看不中款式。最后父親對我說，咱們往東去吧，去蛟龍鎮買。那里處于兩省搭界處，物流通暢，皮鞋的種類應該很多。

我知道父親是心疼錢，一雙皮鞋再便宜也得幾十塊錢。而當時除了我之外，我姐、弟、妹都在上學，一個農村家庭，確實吃不消。

我順從地跟著父親一路東行，又騎行了將近二十里路。終于到了蛟龍鎮。這里東瀕江蘇，處于兩省三縣交界之處，果然物流暢通，車馬喧闐。

鎮政府駐地的三岔路口327國道北側，昂然聳立著一座嶄新的三層大樓——蛟龍供銷商場。當父親在商場門口停好自行車，準備往里走時，這時，恰好來了一陣大風，父親被突至的大風吹得宛若一株熟透的老玉米，可勁地弓著腰，而父親頭上的那頂草帽被風吹落下來，越跑越遠……

在這里，父親果然給我買了一雙價廉物美的黑色的皮鞋。

而今，我在這個小鎮居住了有十余年了。那個父親曾經被吹落草帽的門口，我常常端坐在門口看書，或者是曬太陽，或者是聽別人聊天……因為這個店已被妻子承包，日日守望，指望著從中換些柴米，換些油鹽。

而當時我是第一次來到蛟龍這個小鎮，也是第一次看見父親的草帽被吹落在風中，第一次看見在風中的父親是那么蒼老。

我永遠也忘不了，風吹落父親的草帽之后，父親那幾近光禿的頭頂，那一頭稀疏的半成雪的頭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