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七

張玉蘭

一到七夕，山村的螢火蟲就格外地興奮，一閃一閃的，在夜空里飛來飛去。

根叔見不得這些發情的螢火蟲在他的面前放肆，于是就用一把大蒲扇滿院子地追趕它們。要擱在平時，根叔絕不會跟這些小昆蟲過不去的。

早上，根叔坐在門檻上翻黃歷書，翻著翻著，根叔的眼睛就亮了。七月初七，今天是牛郎織女相會的日子呢！根叔邊翻邊念叨著。念叨完了，根叔取下老花鏡，踱進屋，往城里打電話。

接電話的是兒媳，聽聲音，兒媳好像剛起床，接起電話兒媳就問，爹，這么早打電話，有什么事嗎？

根叔不能把自己的心事說給兒媳聽，“喔喔”了幾聲，只得說，讓你娘接電話吧！

兒媳伸了個長長的懶腰，說，娘正忙著，她在給你的孫子熱牛奶呢！有什么事就跟我說吧，我轉告她。

兩口子的事哪能跟你說呢？根叔心里這樣想著，嘴上卻說，沒，沒啥事。說完就匆匆掛了電話。掛掉電話，根叔的心里空落落的，根叔是想根嬸了。

根嬸是去城里帶孫子的，把根叔留在鄉下看家。本以為帶不了多久，根嬸就能回來，可這一帶，就是好幾年，眼看著孫子該上小學了，根叔就想，現在該回來了吧。可兒媳婦說了，現在城里車多，人多，小孩子上學放學沒人接送很不安全，那意思就是根嬸還不能回家。

眼下，根叔坐在門檻上扳指頭，扳著扳著，根叔眼里就有淚花在轉。他長嘆了一口氣，站起來，自言自語地說，從結婚起就沒分開過，現在老了，倒成了牛郎織女了，牛郎織女每年都還有相聚的那一天呢！

正在這時，電話鈴響了，根叔接起電話，根嬸在電話那頭急切地問，聽媳婦說你一大早就打電話來，發生什么事了嗎？是不是病了？

根叔呵呵笑，沒啥事，就是想你了嘛。你知道今天是什么節日嗎？

我怎會不知道呢？七月初七嘛，鵲橋會，這個日子我哪會忘記呢？根嬸說。

是啊，根嬸不能忘記，根叔就更不能忘記了。年輕時的根嬸是村里出了名的美人，而根叔卻是一貧如洗的窮小子，兩人的戀情自然遭到根嬸家人的強烈反對。后來的一件事，讓根嬸的家人在感動之余，應允了這門婚事。

那是一個七夕之夜，村后的山坡上，一對戀人偎依在朦朧的夜色中，黑夜的靜謐和淡淡的溫馨籠罩在他們的四周。無數的螢火蟲，點亮著一盞盞的小銀燈，悠悠然在他們身邊飛來飛去。這時，根嬸掙脫根叔的懷抱，伸手去抓這些可愛的小精靈，卻不料，一個趔趄就滾到了山坡下，根嬸的腿骨折了。以后的日子，根叔帶著根嬸走上了漫漫的求醫之路，直至根嬸完全康復。婚后每年的七夕，根叔都會帶著根嬸來到當年的山坡上，聽牛郎織女的竊竊私語，享受溫馨甜蜜的美好時光。

根叔捏著話筒，對老伴說，你咋就沒想到今天回來一趟呢？

根嬸說，走不了啊，孫子纏著，兒子媳婦要上班，還說下了班后又要一起出去過七夕，我怎么走得了呢？唉……

此時，根叔獨坐在夜色中，螢火蟲不理會根叔的心情，成雙成對地在根叔面前跳舞。根叔累了，停止了對螢火蟲的追趕，躺在涼椅上看著滿天的星斗發呆。

恍惚間，根叔似乎聽到有竊竊的私語聲，根叔坐直身體，側耳細聽，又好像是女人的抽泣聲。見鬼了，根叔站起來，圍著院子走了一圈，卻什么也沒發現。幻覺，又是幻覺，這人老了，感覺好像什么都不是真實的了。

根叔正納悶，一輛小轎車，打著強光向他駛來。根叔忙用手遮了眼，瞇縫著眼問，誰呀？

“爺爺，是我們哪！”一個小孩的聲音奶聲奶氣地從車里傳出來。

車停下了，孫子、兒子、媳婦、根嬸依次從車上下來。根叔揉了揉眼睛，說，這不是真的吧，你們怎么會回來呢？

根嬸擦了擦眼睛，說，是真的，這是兒子和媳婦的主意，我們回來一起過七夕！

孫子蹦跳著過來，把一個漂亮的小瓶子遞給根叔說，爺爺，這個叫活體螢火蟲，是爸爸媽媽在網上訂來送給你和奶奶的。

根叔接過小瓶子，將螢火蟲一只一只倒在老伴的手里，隨著螢火蟲一只只飛起，根叔的淚一下就滾了出來。朦朧中，他仿佛看到根嬸的眼淚也在夜空里飛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