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冰詩歌

樂冰

南海，我的祖宗海

漁村的上空

突起烏云

像一個變臉的無賴

妄想把漁民的春天

擄走

南海，我的祖宗海

我的爺爺葬身魚腹

南海就成了我的祖宗

我的奶奶二十三歲守寡

堅貞不二

她臨死前對我說

你是南海養(yǎng)大的漢子

南海是我們的祖宗海

我們的祠堂、神廟在此

清明，別人可以到墳頭

為祖宗燒紙、磕頭

我卻面朝大海

上香、跪拜

我的祖先日日夜夜在南海耕耘

就像我家門后

一畝三分田了如指掌

每當傍晚

遙遠的海面燈火一片

那是我的親人

打漁歸來

母親頌

我慶幸我的母親依然健在

給我機會，讓我好好陪她

要不然，等到為她燒紙、磕頭那一天

就沒有實際意義了

就像我愧對于長眠地下的父親

我的母親七十五歲

匆匆的光陰，讓她變得瘦小、衰老

她越來越像個孩子

愛跟我嘮叨，耍小脾氣

她年輕時美麗、端莊

我看過三四十年代上海灘影星的照片

我的母親一點也不比她們遜色

那時，她像一臺嶄新的發(fā)動機

給這個家庭能量和熱力

而今，她老了

頭發(fā)白了，佝僂著腰

讓我攙扶著她，給她講故事

母親一生做過三次手術

至今依然保持對生活的熱愛和眷戀

母親啊，你像石縫里的青草

覓食的螞蟻一樣堅強

為了這個家的衣食飽暖

一直在忙碌和掙扎

老了，為自己換回一只藥罐

熬中藥的苦和身體的痛

母親啊，你耗盡了淚水、血肉和乳汁

那胸前的草坡

曾是我活命的糧倉

如今已經(jīng)塌陷，荒蕪

你一生無積蓄

你就是五個兒女最大的債主

我一生一世都無法還清

和土地交朋友

誰都可能會騙你

只有土地最誠實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

土地的承諾從未改變

誰都可能會離開你

只有土地跟你形影不離

即便是死了

它也會緊緊地抱著你

土地多么誠實厚道啊

交朋友，要交土地這樣的人

螞蟻的心

螞蟻那么小，它的身軀里

是否像人一樣，也有一顆心臟呢

如果有，它的心臟一定比針眼還小

一只螞蟻從石縫里走出

頭頂一片藍天

它要把對面擋住去路的大山搬走

可愛的地球

我要像愛我的親人一樣

愛我們的地球

匆忙的腳步

帶走清涼的歌聲

柔軟的黑夜，一片寂靜

春風拂面，秋意微寒

比起毫無生氣的月亮、火星

地球是幸運的

人類是幸運的

我是幸運的

連做地球上的螞蟻都是幸運的

我舍不得大地上善良的人

一萬年以后的生活一定比現(xiàn)在好

如果有一架飛行器

帶我去享受一萬年后的生活

我不會答應

我喜歡現(xiàn)在的生活

我舍不得大地上善良的人

我想把時間

像拉面條一樣一點一點拉長

慢慢消化生活的滋味

每一粒米飯都是我的親人

交完房費，我身無分文

已經(jīng)一天沒吃東西了

躺在小旅館里，我四肢無力

昏昏沉沉地睡去

做一個飽漢子的夢吧

一陣敲門把我拉回現(xiàn)實

“我睡你對面”

他說的是家鄉(xiāng)話，老鄉(xiāng)啊

他居然對我說“我們下樓吃飯去吧”

雪白飽滿的米飯啊

你應該享受人間最尊貴的膜拜

從此，我不敢放棄一粒米飯

如果它掉在地上

我會心疼地撿起

就像抱起我摔倒的兒子

說到農(nóng)民

說到“農(nóng)民”這個詞

我就會想到

高山、大地、河流

陽光、空氣、水

“農(nóng)民”這個詞

它泡在水里

是甜的，也是苦的

“農(nóng)民”這個詞

有時充當皮球

任你踢過來踢過去

有時成了變形金剛

任你怎么玩弄

有時還是擋箭牌、垃圾桶

“農(nóng)民”這個詞啊

有這么多的功能

應該稱為“神”

在我的眼里

“農(nóng)民”這個詞

是一碗香噴噴的米飯

是一籠熱氣騰騰的饅頭

我的救命恩人啊

“農(nóng)民”這個詞

應當讀作“l(fā)iang”：

它是善良的“良”

糧食的“糧”

親娘的“娘”

從一片茶葉做起

我每天喝茶

從沒想過這一片片

清香的茶葉

是哪位巧手的姑娘采下

我每天吃飯

從沒想過這一粒粒

香噴噴的米飯

是哪位農(nóng)人的心血養(yǎng)大

不能再麻木

不能再熟視無睹了

這生活中的點點滴滴

看似平常的事物

從明天起

我要學會感恩

從平凡做起

從一片茶葉做起

清洗骨頭

這么多年，我都被蒙騙

以為自己干凈，多么純潔

因為浸得太深了，竟毫無察覺

一天， 兒子問我

什么是“美德”

我一下子淚眼迷蒙，辨認不清

我發(fā)現(xiàn)我已經(jīng)回不到從前

我甚至比不上一個站街的下崗女工

與圣賢離別得太久了

我的骨頭已經(jīng)發(fā)霉

想到它會發(fā)出陣陣臭氣

我就對自己厭惡

把骨頭拆開，用月光清洗

就像清洗一節(jié)折斷的蓮藕

問一問屈大夫

如何將一節(jié)骨頭洗凈

翻一翻《弟子規(guī)》

我愧對這一把骨頭

滄浪之水清兮，我要洗骨

啊，清風明月

我如何面對地下的父親

他會追到夢里用腰上的皮帶

抽打我的靈魂，就像很久以前

抽打我小學作業(yè)上的污點

我已經(jīng)愧對父親

我怎么能愧對子孫

我要深入到一棵松樹

一節(jié)竹子，一朵梅花

深入到它們的骨頭

向它們學習致敬

生 命

我家九樓的阿姨

昨天還在院里打麻將

有說有笑

今天說走就走了

她和高秀敏、侯耀文一樣

被心肌梗塞拽走的

生命啊，多像一片樹葉

一陣風刮過

它就躺在地上不動了

生命會一點點消逝

也會突然消逝

就像風，說刮就刮沒了

就像水，說流就流走了

拜 年

我說 祝你中獎

他一次也沒中獎

我說 祝你健康

體檢時她被查出子宮瘤

我說 恭喜發(fā)財

他哪里發(fā)什么財

至今還債臺高筑

我說 祝你們夫妻美滿幸福

想不到 沒過幾個月

他們離了

每年春節(jié)我都要給

我的這幫窮親戚窮朋友拜年

我感到我在對這些善良的人說謊

我的祝福一文不值

基本上沒有兌現(xiàn)

我就像一個欠債不還的人

面對他們，我感到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