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年代與彼年代

高春梅

照片上一襲旗袍裹身的奶奶婷婷玉立，氳氤著小家碧玉賢淑溫良、古樸雅致的氣韻。在我們還是被慣著寵著的年紀，十五歲的奶奶便溫順地奉父母之命早早出閣了，以一副瘦弱的雙肩擔起了整整一個家庭的瑣碎。風風雨雨再苦再累她都不曾有過一句牢騷和怨言。

至今奶奶家門楣上那道被日本軍刀砍過的痕跡還清晰可辨，那是當年鬼子沒抓著時任區長的爺爺，惱羞成怒之下發的狠。

三十六歲，那個穿過旗袍的婉約女子，便草草地榮升為奶奶。

我生兒子那會兒，奶奶已經八十歲，卻大老遠的主動來給我伺候月子。奶奶說，到底是現在的女孩子矯情，生個小孩兒還要正兒八經裝模作樣地歇上好幾個月，兩家老的跑堂似的來來回回轉得叫人眼暈，總是嚷嚷著燉這燉那補這補那的，進來出去大包小包手不得閑。

奶奶說她們那時的命可沒這么金貴，生完孩子沒幾天就下地干活去了，面對的是黑沉沉的土壤，脊梁上還要馱著火辣辣的太陽。但說歸說，奶奶依舊在我耳邊絮叨月子里不能洗澡洗頭不能吹風不能吃生冷食物之類一大堆不成文卻都在耳口相傳的老套規矩，直聽得七月天坐月子的我頭皮發緊百爪撓心汗流浹背。我只一聲：奶奶，求你了，就一會兒嘛，醫院里還有空調呢！就換來奶奶一大堆的數落：我不管，別人不負責任我可不能不負責任，月子里落下的病根到老都治不好。你看你，都快三十了還任著性子撒嬌呢，還沒蛻掉那層孩子皮。奶奶那會兒，比你大不了多少就當奶奶了，還找誰撒嬌去？

誰都知道，胖孩子往往是狂吃猛喝排泄頻繁很折騰人精氣神的那種可愛。給瓷白膚色、雙下巴兒子喂奶的時候，我常常抵擋不住困倦的誘惑，腦袋一偏便昏昏沉沉地傻睡過去，每次都在奶奶一聲緊似一聲的斥責中極不情愿地悠悠醒來。

托著我俯下身體的奶奶一臉驚懼地望著我，說你這個熊孩子這檔口幸虧有我守在跟前，不然就這樣懷抱孩子坐著睡過去，弄不好奶水把孩子嗆著或不小心堵了孩子小小的鼻孔，那可就麻煩大了。

但這樣的數落，對每隔兩小時喂一次奶、穿插著還要替孩子換屎尿布、一天零零碎碎累計起來只睡五六個小時的我來說，真的是無濟于事的空談說教。

頭一次，我如此深刻地體會到撈不著睡覺原來是比一槍崩了還要殘忍千倍難耐萬倍的一種酷刑。有時我在想，奶奶辛辛苦苦拉扯這一大幫孩子還要照顧癱瘓在床十八年的老人，家里地頭的是怎么苦熬過來的，再加上戰爭彌漫的硝煙，該比煉獄強不了多少吧？現代的女孩子哪一個能吃得了這許多的苦？相比之下才襯托出而今女子深在福中不知福的迂腐。

奶奶所依附的那個年代，聽起來都叫人心怵。我在想舊時包括奶奶在內的那些個情竇初開的女子，自打生下來，那根對愛情自由追逐的弦，就無端生生給掐滅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了凌駕愛情之上的一把可怕枷鎖，把那些小腳女人折磨得幾近窒息，恰如那飽經風霜摧殘蹂躪的花朵。我反復端詳過奶奶的那對三寸金蓮，說白了就是用裹腳布生生把骨頭掰斷了。奶奶說對于一個未成年的女孩子來說，那是一種撕心裂肺死去活來鉆心的疼啊！我簡直不敢想象日里夜里踩著斷骨行走做活兒的那種非人生活！

那個特殊的年代，對于閨閣中的女子來說，圍著鍋臺轉早就成了一個不爭的事實，除此之外，還要潛心學習飛針走線女紅之類，以博取婆婆及丈夫的歡心，免得被丈夫休掉。好不容易挨到婚嫁年齡，轎子吱嘎一抬，蓋頭陡然一掀，與眼前這個陌生男子同床共枕共此一生，便定格成女子逃不掉的宿命。從今往后，針頭線腦、老人娃子、吃喝拉撒都就此圍繞這個不知底細的男人徐徐展開。幸福與否，簡直在此殊死一搏。

好在奶奶千年修行碰到了爺爺。這個言語不多看起來事業至上的男人，非但沒有休掉奶奶，還把一捧少有的專情深埋心底，直到歲月的信函把這份動人的心思捎帶給已然暮年的奶奶，直到五個兒子以及由此衍生的三十幾號人的大家庭絢爛成他們并不斑斕婚后栽植愛情的可喜見證……怪不得奶奶總是反復念叨：“我們那年月哪有先戀愛后結婚這一說，那只會被看成是傷風敗俗。”

這樣的觀念之下，奶奶看電視時瞅見多少有點袒胸露背的女子必然狠罵“騷娘們兒、老娼婦”也就不足為奇，只是好端端的一個電視劇，經她這么大張旗鼓的一通唾罵，如同斷了鏈子的珠子，失卻了應有的連貫，逼得老爸不得不換了臺，為的是能讓奶奶平心靜氣。沒成想奶奶不但不領情，反倒勒令老爸把臺調回去，畢竟起伏的劇情還在緊緊揪扯著她的心呵！

所以奶奶在時我老是長衣長裙蔽體的那種裝束，言談舉止也是極其傳統的那一種，隨隨便便一個馬尾代言了我全部的發型，奶奶說這樣瞅著到底順眼！

記得結婚時我穿過一件不過時的紅色連衣裙，親愛的老爸當著老公的面大聲呵斥：不用把你送幼兒園去吧？沒辦法的我只有隱忍淚水換了一條長裙。這么多年我幾乎沒怎么穿那些前衛的衣衫，為的是保持所謂的傳統，內心里卻是多多少少委屈的。

現在回想起來，卻忍不住偷偷樂。此年代與彼年代相比，且不說那些翻了天的女娃子，就連那些看起來所剩無幾的傳統女子的生活，比起奶奶所處的那個年代，竟也不知要幸福舒暢多少倍呢！再也不用像操勞了一天的奶奶那樣，黑燈瞎火地縫縫補補，大娃子穿小的衣服小娃子接著穿，傳到最小的娃子，好好的衣服早已不成了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