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荒,蘇聯探照燈晃醒了我們的青春

丁耀忠

春起小麥熟，夏日稻花香；秋季大豆燦，冬天白茫茫。

1977年的深秋，剛剛轉業的我加入到百萬轉業官兵“屯墾戍邊”的行列，來到了“春起小麥熟，夏日稻花香；秋季大豆燦，冬天白茫茫”的三江平原。

三江平原背靠黑龍江，前臨烏蘇里江。最初去的時候，中蘇關系仍很緊張，而我的青少年時代是在“反帝反修”的喊聲中度過的，所以警惕性很高。剛到營部的當天，我與老程兩個新兵被分配到連隊隊部。那天晚上，前半夜宿舍內異常安靜，已經有人鼾聲大作，但我迷迷糊糊，似睡非睡。午夜時分，窗外有一束光，將室內亮如白晝，我大驚，翻身躍起，大叫一聲：“不好，有情況！”

一時間，宿舍內大亂，睡夢中人們不知出了什么事，倒是當過偵察兵的老程比較沉穩，叫了一聲“大家別慌”，便雙拳一晃，兩步沖出室外，準備迎敵去了。片刻，他一臉嚴肅地回來，說江對岸有探照燈，老毛子（指蘇聯人）還沒有行動。事后，老轉業官兵取笑我們：“對岸的探照燈每夜都這樣晃來晃去的，你們慌什么？”這話被連長聽見了，就立即表揚了我倆，并對老轉業官兵說，他們兩個警惕性很高，大家要好好向他倆學習。

給小兵，他最小

那年11月，我與連隊的戰友們都體會了一回上甘嶺式的艱苦與友愛。

那是秋冬交接之際，一場大火突然從草地燒向位于饒河縣小佳河鎮境內的大青山。當時，連隊接到緊急命令，讓我們在一小時內趕到農場總部。我們連派出20名身體最好的職工，到達農場總部后，由一名當副場長的北京女知青負責全面指揮，她作了簡短干練的戰前總動員后，率領全場1000多人開赴前線，以連隊為單位，自己帶食品和飲水。

我們連隊每人帶了10個饅頭、一鋁壺水和一把鐵鍬，長驅直入，經過一整天的汽車穿行到達大青山腳下，再徒步穿過50里坎坷崎嶇的山路才趕到起火地點。為了爭時間趕進度，在稍事修整后趁著月色向山里挺進，我們連隊是全團（總場）突擊隊、尖刀班，走在最前面，主要負責逢山開路、遇水架橋的任務，其實就是先行趟出一條山路，還要注意風向情況向后通報，防止大火卷回燒傷人。

山里樹林茂密，雜草叢生，地面高低不平，旁邊山崖陡峭，根本就沒人來過。我們翻過無數座山，在叢林間連續穿行了35里路。還沒等領導發話，外號叫猩猩的上海知青已走路蹣跚，一屁股坐在一邊的大樹下吃起來，一邊吃一邊嚷嚷：“阿拉不走了，儂去吧。”我也雙腿灌了鉛砣一樣邁不動步。帶隊的排長一看我也走不動了，就通知大家就地休息。

十分鐘后，我們又繼續趕路，到達起火點立即投入緊張的滅火戰斗，連續奮戰了四天四夜，大家體力嚴重透支。帶的食物也不足，第五天早上，我們已兩天兩夜沒能吃上東西，水也早喝光了。幸而身邊那個臉盆大的小坑里有一點雨水，混濁得連里面無數的小蟲子都看不清，但對于渴得嗓子早已冒煙的我們來說，這這一小坑水也是救命水啊！一班長老陳拿出早已空了兩天的行軍水壺，連泥帶水灌了半壺，分別讓大家潤潤口。可大家你推我，我讓你，誰也不肯先喝。實在不行，他就揪著大家的耳朵往嘴里灌，輪到他自己，那壺里早已空得半滴泥水都沒有了。排長老王是個佳木斯知青，就他一人背包里還有個饅頭，餓了兩天兩夜也不肯動一口，到了關鍵時刻，他毫不猶豫地拿出來，讓大家每人吃一口。20號人他讓了三圈，竟然沒有把這個饅頭讓出去。

這時大家異口同聲地喊：“給小兵，他最小！”我激動得不行，一剎那間，也不餓也不渴了。

那樣的情分將老天也感動了。傍晚時分，濃云密布，大雪飛揚，下到三更后，終于幫助我們把大火撲滅了。第二天清晨，我們高呼了兩聲：“烏拉！烏拉（俄語，萬歲的意思，因山對面是前蘇聯境內）！”隨后即高唱凱歌，向山下奔去。

月夜里，捉大雁

我生活的那個地方的大雁之多，可以說是鋪天蓋地。一到夏秋交接季節，幾十畝玉米幾天之內就被大雁吃得精光。對了對付這些雁，連隊得派專人看守：手提銅鑼，從東頭敲到西頭，從西頭敲到東頭，不準大雁落地。

看著這么多的大雁，鄰家的小女孩跟我說起了她的心愿：就是能親手摸摸大雁。我能理解她的心情：這天上飛的大雁常能看見，可究竟跟大鵝比有啥區別還真不知道。我忽發奇想，想捉一只雁讓小女孩摸摸。

我作了簡單的準備，從場院拿了條舊麻袋，借了柄防身用的砍柴利斧。乘著月色暗淡，我向北河沿兒狼山腳下的一片包米地奔去。但剛剛發現大雁的棲身地，就聽一聲雁叫，隨即群雁呼啦啦騰空而起飛到別處去了。我很奇怪，自己非常小心了，可怎么還驚動它們了呢？仔細觀察后，我才發現大雁也有站崗的。

又一次發現一群大雁時，我調整了招數：事先藏好，在地上拾起個小土塊，扔到雁群里，站崗的大雁不敢怠慢，率先前去查看，驚得群雁皆醒。反復三次，那站崗大雁竟被群雁猛啄一頓。下次它就不再去查看各種動靜了。這時我迅速出擊，直撲雁群，伸手捉住一只大雁，就往麻袋里裝。那大雁一陣撲騰，還是驚跑了群雁。但我已十分滿意，可以滿足小女孩的心愿了。

回到連隊后，一傳十，十傳百，全連的人都知道了我捉住了大雁。大伙非要親手摸摸不可，小女孩更是樂得一蹦老高，死活要拿回去自己養著玩兒，我告訴她說：這雁是孤雁，會不吃食光哀鳴要餓死的，我們摸完了就要放掉。小女孩同意了，我提起大雁往旁邊一扔，那只雁向前奔跑幾步后撲啦啦地就直向藍天飛去。

看著它越飛越高，我心中卻擔心著它是否能找得到自己的群落。后來的歲月里，我再也沒有捉過鳥。

飛車手，摔下來

在農場的時候，如果你想去哪里，在公路上截車就行了，不管大車、小車，人熟或不熟，只要你站到路旁一招手，就會有車停下來載你。不知道這風氣是怎么留下來的，或許是因為那里交通太不方便，或許是因為農場人員是由上海、天津、北京、哈爾濱、佳木斯五大城市青年，老六六三鐵道轉業官兵和一些地方復員兵構成的。個個都是遠離他鄉，拋家舍業，來開發建設這北大荒；又或者是因為那個時代的人心地純良，樂于助人。

總之這搭車的方便練就了我這號飛車手——能在汽車中速行駛時疾速攀上車廂。一天早晨，全連職工都參加義務勞動，去場院里將大豆裝上汽車。這地方的人不管男女老少，都能扛麻袋，一些剛到這來的城市女青年，扛起100多斤的麻袋上十幾米高的三級跳板輕松得很，就當玩兒似的。我們剛去的新兵，當然也不能栽面子，于是便玩命似地干活。

干了兩個小時后，一排排長說，小丁你去那邊裝汽車。我一看，場院水泥曬場那邊，一輛解放牌大卡車從另一個場院開來，這面曬場上已聚集了30多人，都是不計報酬的義務勞動者。我心頭一熱，想顯擺一下我飛車手的本領：三步并作二步向前疾跑，臨近汽車時，飛身抓住車的一側箱板，向上攀去。豈料那車板突然落下，我被四腳朝天地摔在水泥曬場上，頓時昏過去。

醒來時，只見全連隊100多人里三層外三層圍在身邊，一些老職工大聲呼叫著，有幾個素不相識的女知青在一邊抹眼淚一邊祈禱，希望我能盡快轉危為安，還有幾個叫不上名的男青年已躍上旁邊的公路，攔住一輛小汽車準備送我去醫院。

看到這情景，我眼眶一熱，感動不已：自己初來乍到，關心我的人卻這么多。后來，常到老職工家去玩兒，有人提及此類事情時，老職工說，這里的人非常有人情味兒，就是平常誰家有個難事兒，不管熟與不熟，都愿意幫忙。

永遠也忘不了那時的人情味兒。

野狐貍，跑得快

到了冬季，三江平原是北風呼嘯，大雪紛飛，寒氣襲人骨，出門不見天，但卻是捉野雞追跳兔的好季節。那年我們聽說場部要弄個動物公園，專門供大家觀賞，只是還沒有捉到動物。又聽說四分場某連的一位老兵，竟徒手捉回一對猱頭（貉子），準備貢獻給公園。我和老程在冬季到來之際，禁不住心癢手癢，想過過癮，為本連隊立一功。

那晚前半夜下過雪，第二天出太大陽，正是打獵的好天氣。吃過早飯，我與老程腳蹬軍鞋，頭戴羊皮帽，腰插一把防身用的板斧出發了。出了連隊部，我們沿著北河沿兒走，一口氣就走出十多里路，才看見了獵物的腳印，我倆放開腳步就追。足足跑了十五里路，還是沒見到什么獵物。傍晚時分，我們才見到了它，原來它藏在河邊抽水管里面。我隨即解下身邊裝過化肥的塑料袋，套住了一面的管口，老程急不可耐，在另一頭猛勁地用板斧敲擊，這動物哪里經過這樣的嚇唬，只聽“嗖”的一聲，它從抽水管里竄出，連同塑料袋一起飛出三米之外，然后聰明地向后一縮，逃出塑料袋口，箭一般竄上河堤大壩。我與老程傻眼了——原來是只野狐貍，哪能追得上？

江里魚，直撞人

“北大荒，北大倉；瓢舀魚，棒打獐；野雞飛到飯鍋里，不加佐料也會香。”這諺語不知讓多少愛好美食的人們心動，想去釣魚或打獵。可是北大荒上討厭的小咬、糠皮子（比小咬還小的一種蚊蟲）、蚊子一天三班倒不停歇地工作，人在野外待一天，會被咬得滿臉起大包。我卻是個例外，仿佛身上天生有“避蚊子油”。此“特異功能”很快找到用武之地。

那年深秋，我在分場部中學執教，閑暇時與校長天南海北地亂侃，話題竟嘮到釣魚上。我一通胡吹，說自己從小學起一直到高中畢業，用網打魚、大河漲水時回魚、冬天穿冰窟窿攪魚，樣樣在行。校長打賭說：“那你星期天給我釣幾斤魚讓大家見識見識，釣著了，一個星期的課我替你上。”我說：“一言為定，后天見。”第二天，我到朋友家里討了魚線魚鉤，還有以前養的蚯蚓，騎上自行車，越過北面的別拉洪河，直闖江邊的江岔子，又徒步五里多路，穿過一片河套地，總算找到了能釣魚的地方。

我折了兩根較直的柳條，把魚線拴好，上完餌料，就把釣鉤拋到水里。只五秒鐘，第一條大魚就被釣了上來。我立刻神氣了，一口氣釣上來二十多條鯰魚、五條鯉魚。后來我覺得不過癮，干脆脫了衣服下水去抓，一下水，發現那魚多得直撞身體，每走一步，腳下都能踩住兩條。我縮身潛入水內，把魚抓上來，扔到岸上。再后來，只要雙手向水岸一推，每只手里必有一條大魚握在手上。不知不覺，連釣帶捉弄了一塑料袋子，估計有五十多斤。次日早上，我用自行車把魚馱到學校，每個老師都沾了光，大家一頓美餐。

我當然沒讓校長幫我上一周的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