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愛上的(組詩)

李繼宗

草木邊關

在心里刪減天地，不一會兒就刪到了新疆

刪掉紅樺，胡楊長著

刪掉沙棗林，葡萄樹結果了

刪蘆葦，刪芨芨草

剛刪完，它們的兄弟姐妹就長出來

刪不了根

遠天遠地的花朵擁擠著

晴空里有一朵白云給我一個清涼的影子

給這個，刪著刪著就心軟下來的旅人

村

田野是空的，沒有別的辦法

太陽斜照著

沙棗花偶爾在落

石頭上的自然紋路在張望

寂靜里，水邊的青蛙在替我復原二十年前

一個被叫壞了的人的名字

接下來是抽象的屋頂，接下來是

具體的腐爛

舊墻下的牧草氣息很遠

沒有一刻，能讓現在回到過去

蒼茫也許就是身邊的草

讓牛羊吃下去

在鞏乃斯草原，一百萬畝草地意味著風吹無疆

風趕了那么遠的路才吹回來

風的沿途葡萄熟了，古麗生了

彎彎的月亮，曾經作為一把空曠的心鎖

還掛在新氈房上空

之后大河流成了小溪，小溪變成了雪花

現在，蒼茫也許就是身邊的草讓牛羊吃下去

吐魯番的葡萄

我要的葡萄也在這里

我要的是累累碩果中被憋屈得太久的一個

內有一粒沙，不透明

紫紅著臉，獨對迎來送往

什么聲都不出

只讓人看見

它被憋屈得太久了

北屯河水

它要是流出時間去

會流到哪里，它要是流快些呢

看著它，我把內心的沙粒

鵝卵石，漂浮物，那些

我認為正在阻擋它流快的東西都去掉了

它還是那么慢

它要是流快些呢

一如我的血，有時會因為激動加快

而突然流過我的最高處

醉中，我讓你把魚拿到

賽里木湖，你拿了嗎

我糊涂了

覺著周圍的空氣變成了一條抒情的魚

周圍的樹木

作為渾身長滿綠葉的一條大魚

很辛苦地把頭伸出只有它自己才能看見的水面

呼吸了一陣兒

而山色是夕陽剛剛吃下去

還未及消化的魚餌。在湖邊上

你的影子像伏著一個更柔軟的誰在聽我

說話。晚風清涼

你只是在聽

并沒有理會我已經說過什么

恰庫爾圖

一粒沙，兩粒沙

一陣大風里不過三粒沙

在商砼拌合料場干了一年活兒的小兄弟今天拿到

了工錢

下午，風把我們吃飯的小酒館吹得嘩嘩響

高興，今兒高興

他說著，說著

時間過得真快，轉眼夕陽

迷蒙中，我第一次看見這里的落日

在揉自己紅紅的眼睛

布爾津

把塞然古麗心中已經長成的小樹移栽到山坡上

不管七月，不問秋風

需要幾多夢，才能夢到

把撿來的蘑菇寫進日記里，培一抔晨霧里的土

說生死，說短暫

整個時光的長河也需要聆聽

事實上，草地縱深，湖水碧藍

整個布爾津城外

只有漫山遍野的松影，在一如既往地晃動

一把光陰

有點兒意思

現在看這幅巖畫上的落日

仍然是空的

畫它的人只畫了一半就不畫了

畫中落日下的馬，尚有羞澀的鼻息

優秀的鬃毛。除過銹跡

這一點，完整到那個年代確實已經走出了時間

國家的圍墻確實已經倒塌

剩下的空里，風吹胡楊，雪落山頂

嘩嘩聲僅是一把輕輕的光陰

（選自《詩潮》2011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