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的詩

林一木

寧 靜

我想，我最后屬于這里

不斷積聚而破裂的啤酒花下

是安靜。越往下

它們越陷于沉默

適應于一飲而盡，適應于一個人

默默啜飲

我走過的路一定是這樣的：

它們在我身后，持續下降

最終，化為塵埃

我想我最后屬于這里

野菊花在時間的靜默中，開放

賀蘭山肅青的臉，給曠野投下

巨大的陰影

在這里，先人的戰績曾使我血液沸騰

現在，它們都歸為寧靜

她們的詩

只有她們的詩句

才能讓我的心，重新激動

它不是春天里的葉子

也不是消失在日常生活中的

那些東西

它仿佛一個漩渦，凝聚著生活

我們不能想像它

誕生的過程

也很少看見它正在消失——

生活在詰問里老去

是她們的詩，如此含蓄

交出了生命的秘密，像一道光環

折射著真理

致讀者

正如你所讀到的，詩歌的花的背景

消失了

那一扇門關閉了

曾經，它面朝世界敞開過

曾經，它細長的身子探得很深

打撈的金色星辰，那么純粹、寒冷

仿佛生活也是

一口不忍讓人離開的深井

正如你所讀到的，我掩蓋了危險

我朝向世界的，是初冬田野上一場

持久的霜凍

曾經它是一場雪，悄悄降臨

爬山虎正由干枯變得蔥綠，它們留下

時光的印跡。正如你所讀到的

春天只接納一部分花朵，另一部分

永遠站在了門后，消失在語言的迷霧中

詩

有些時刻，需要一場風

在深夜，呼嘯過屋頂，遠處

有雷滾過

有時候需要一場清風

它吹向某個方向的時候，我看清自己

草一樣卑微的靈魂

要給它一個合適的位置

——要始終懷有忠誠的愛

好比一首詩

陪自己靜坐，要在心底感謝它

交尾的魚

那在幽暗水域

交尾的魚，仿佛兩個

熱烈交談的人

它們比劃著，扭動

光滑的軀體

它們嗅到彼此的

氣息，仿佛來自夜空

如同，繁衍生命的召喚

它們撇開危險

抵抗誘惑

它們吸住對方

留下傷痕

那親手種下的，帶刺的植物

都結出了果實

它們的核包裹著

沖動——涉過絕望的荒漠

去星空

幽深的水域交尾

沉默的火焰

我提著水

走進每個房間

理順蜷曲的花葉

你懸掛多年的油畫，我從墻上

摘了下來

我把耳朵放在你的耳朵上

我從那兒聽到了

小鳥在歌唱

我從那兒聽到了大海的琴音

而我不能大聲歌唱

親愛的，被生活篩選過的人

都變得沉默

沒有一行詩，能比得上

平凡的生活

今夜，當我寫下這些句子

我不期待

它是詩——它是石頭

是，沉默的火焰

（選自《黃河文學》２０１１年第１１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