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莉的詩

林 莉

在靈魂孤獨的曠野

紅色滾燙,藍色恍惚

綠色迷醉,金色狂野,白色忠貞

……數不清的情愛的色彩被重新刷過一遍

在靈魂孤獨的曠野,鳶尾開了,勿忘我開了

還有成群的滿天星、天堂鳥、風信子,都開成了

一個叫幸福的人。請您想念我

像想念本身。仇恨者,宿敵,隱身人

請您想念我,對我說:天天快樂

直至把它說成火柴式的寂靜,蝴蝶狀的哀傷

究竟是什么在來臨

是花椒樹

獨占秋天的城池,那愛的胭脂色的情欲

是荊棘

隱形的帶刺的枝條,一再彎曲

是弓箭手,在遙遠之地逡巡

是世界的一扇鐵窗突然打開了

呵,一點點悲喜交加和無措

喂——

喂,是你嗎

至今尚未碰觸的葵花的臉龐

飽脹籽實的歡顏,在把我丟棄之前

喂,是你嗎

遙遠的你臂彎里的螢火蟲

隱秘的燈,不要無故垂憐我

喂，是你嗎

籬笆架下的無人搭理的南瓜花

神身旁走失的孩子,一個一個爬上了花架——

晚 禱

再說一次我就當真了

1+1不是等于11,是無窮盡

1-1也不會是零,是絕無僅有

這些我曾懷疑過的,你一一給我證實了

這個初夏的傍晚多么寂靜

干凈的林蔭路上,一個少女經過

她低著頭,偶爾踢著腳邊的一顆小石子

她頭頂上一開再開的槐花,白得耀眼

我的心亂了,你帶來的過于美好

不能完成的信札

還剩最后一行

田野里稻子已初具成熟的雛形

青山青,糧食有無法形容的金黃

我所描寫的石榴花正慢慢收緊花瓣

植物有植物的甘美和醇香

人間大美，它接納了我一個人的獨自穿行

最后一行，你啊，又在哪里

那殘缺的部分，被允許繼續殘缺

酢漿草

花是紫色的，狀如蝴蝶

虛光的地方，像一團輕飄飄的夢魘

關于酢漿草，我不能告訴你更多

我被她傷害過，那缺氧的一秒

一個背著翅膀的人，她唱著旁若無人的歌，健康的歌

扉 頁

而我只渴望你，

一場梅雨，青石板濕，青石板滑

穿蓑衣的農人趕著耕牛下了水田

而我只渴望你——

草莓紅了，枇杷黃

梔子花白，梔子花別上你水墨的云鬢

水墨洇開，白紙上兩個戰栗的

黑字

我按住它……

風在吹

一切是否來得太晚，在看清命運前

只有夜晚繁星給人以安慰

它沉默不語，依次設下光芒的迷陣

我們都會離散，各自拐入三岔路口

星空擲出秘密的預言：風在吹——

風吹來的自由和不羈，草木的香甜

遠方的鳶尾花，鼠尾草，你們可安好?

我還不夠美好，不曾與世界握手言歡

寓 言

我渴望魔法的葉子

障目、隱身，我把自己從人群中弄丟了

隱形的苦樂，帶電的病毒

我一定遇見，這就是答案

在某處。街燈亮了

另一棵荔枝樹下，你仰著臉

不會是別的

你是美，致我先向生而后向死

我將拱手，江水東流或北去

左邊是客舍青青的村莊，右邊是連綿的山崗

天黑了，神要撒出胸肋間的粒粒星宿了——

暮色中

我不必羨慕誰，我在我的來處和去處

萬能的造物，我還沒有發現惡

大地開闊，事物的美丑互相平衡

暮色慢慢降臨，鳥群在起伏的樓宇間盤旋

江水于另一側無聲繞城流淌

有人在廣場的空地上開始搭夜宵攤

一些孩子尖叫著從柳樹下跑過

站在八樓的窗邊，仿佛我已遠遠地置身天堂之上

指著漸次升起的街燈

我說：看，那就是人間燈火，一排又一排

果子落地了

我說幸福、愛，果子落地了——

我說陰影、傷，果子落地了——

我一言不發，果子落地了——

我要到鹽津巴布去，到愛的身旁

在空蕩的田野上，順著風或者逆著風

閉上眼睛，緩緩地緩緩地張開雙臂

我要到鹽津巴布去，到一枚果子的核

那小小的歡喜和愁，甜漿和苦膽的汁液

（選自《山花》2011年10期下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