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瀛琦



戴阿拉蕾眼鏡框,梳兩根長長的辮子,左手佩乾隆年間青花瓷手鐲,24小時《圣經》不離身。通常,蔡史印給人的第一印象是:富家女,基督徒。
6年前,她在通用電氣基礎建設集團亞太區擔任首席技術官;5年前,她在德國經營著自己的時尚服裝品牌;4年前,她在西藏結識了藏盲文發明者、盲童學校校長薩布瑞亞·田貝肯,初涉公益;3年前,她正式加入“黑暗中對話”——在完全黑暗的環境中由視障培訓師引領進行的活動,“找到了一生的命定”。
“工作狂,公益人”——這是蔡史印給人的第二印象。然而,經本刊記者的采訪了解后,這些印象其實都很模糊?!坝肋h不要根據眼睛所見而輕易下判斷,因為我們往往意識不到自己帶著偏見?!庇貌淌酚〉脑捳f,改變人們對視障人士的態度、進而意識到偏見的存在,是她努力想通過黑暗中對話去傳遞的理念。
蔡史印是誰?需要去黑暗里找答案。
黑暗是一種文化
只要學會聆聽、用心感受,在黑暗中同樣可以“看見”。
也許是從小視力不好的緣故,曾近視超過1000度的蔡史印在黑暗中感到特別自在。2009年當她第一次在亞特蘭大參觀“黑暗體驗館”時,興奮地沖到了教練的前面。一直苦于未找到公益事業方向的蔡史印,決定“走向黑暗”。
于是,她加盟對話社會企業(Dialogue Social Enterprise)——以“黑暗中對話”為主題的機構,擔任全球首席運營官。這家成立于1988年、總部位于德國漢堡的社會企業,迄今已遍及世界38個國家的170多個城市,為超過8000多位視障人士提供了工作機會,體驗者超過800萬。2010年,蔡史印將“黑暗中對話”引入中國內地,開始在上海、北京、成都、深圳等地開設工作坊。
簡而言之,黑暗中對話工作坊可以理解為黑暗中的團訓,體驗者在教練的指引下完成各項需要團隊協作的任務,并在結束黑暗體驗后交流感受、審視內心。本刊記者親自體驗和觀察了兩場工作坊的活動,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環境里,大多數體驗者起初會感到恐懼和不安,甚至必須依靠外物來找到身體的平衡,只有聽到聲音或拉著別人才感到安心。而后逐漸適應,放下心中的戒備,交付信任給身邊的同伴,一起在“困境”中協作完成任務。
在黑暗環境中,引導體驗者去探索、給他們帶來安全感的教練們,全部都是視障人士。工作坊的震撼之處在于:當環境從光明變成黑暗,健視人瞬間就成了弱勢群體,而教練們反倒成了“健全人”。在這個過程中,他們不僅控制全部的流程,觀察每個人的表現,還在結束后進行點評,給體驗者啟發。
一位體驗者感慨:“黑暗讓我們重見光明!”在慣常的思維里,人們認為只有眼睛才可以看見事物,而工作坊讓你意識到,“黑暗是一種文化”,只要學會聆聽、用心感受,在黑暗中同樣可以“看見”。
也有極少數人并不接受工作坊的理念,對“黑暗”這種形式表示不屑,即便看不見、很無助,也不愿意信任他人?!拔視X得他們很可憐,因為心門始終是封鎖的。”蔡史印說,“不愿意敞開心扉,就永遠看不到美好,最終損失的是自己?!?/p>
蔡史印并不在意這些個例的消極反饋,大多數體驗者都因為工作坊的經歷而改變對視障人士的態度?!案呤⒂幸粋€團隊曾經參加了香港的黑暗中對話工作坊,主管當時很受觸動,后來雇傭了其中一位有金融學教育背景的視障教練,因為他發現他們完全可以勝任公司的工作?!边@些成功的案例讓人興奮,但她也很清楚目前工作坊在國內的影響力非常有限?!敖逃款i、就業歧視、社會偏見都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消失,但只要我們堅持去做,未來就一定會發生改變?!辈淌酚≌f。
當聊起旗下教練們的故事,蔡史印總是滔滔不絕,在“如數家珍”中流露出發自肺腑的敬佩和感恩。她感慨地說,“他們讓我看到自己身上陰暗的東西:偏見、虛榮、在乎外表,我常常覺得他們幫助我,要比我幫助他們更多,我從他們身上收獲更多。一點也不夸張。”
社會企業之難
國際上已經相對成熟的社會企業模式在中國一樣可行。
從跨國企業的全球高管,到兩年沒拿一分薪水的社會企業家,蔡史印這一次的選擇改變了她原來的人生軌跡,也換來了多數人的不理解。
“我父母就不支持,他們認為我兼職做公益就可以了。也有很多人會說,因為你們家有錢嘛,所以你才能做這事?!辈淌酚∫苍q豫和沮喪,為此她時常禱告,在自己的信仰里找到方向和慰藉。
隨著黑暗中對話的影響力逐漸擴大,蔡史印也遭遇了“山寨版”頻出的困擾。黑暗中對話擁有德國在中國的獨家經營權,但不少餐廳和咖啡館不顧版權,使用未經授權的logo,用“黑暗”的概念來招攬生意,影響了黑暗中對話的口碑。為此,蔡史印通過律師與北京的相關公司進行交涉,直到他們同意撤下logo和拷貝的照片。
“如果他們做的質量還不錯,有積極正面的社會影響力,我們并不反對。但是大部分‘山寨都是以純營利為目的,造成很多問題。”蔡史印認為,無法控制別人,只能提升自己。黑暗中對話自始至終堅持要對教練進行系統性的培訓,小到每周兩次開展內訓,大到每年提供幾位視障教練前往歐洲交流的機會。樹立更有影響力的品牌,是她解決“山寨”問題之道。
事實上,這些困難在蔡史印看來都只是一時的,而公眾對社會企業的不理解以及政府在配套制度上的缺失,才是最大的困難?!盀槭裁醋龉婢筒荒苡??為什么社會企業不可以分紅?”蔡史印認為,持續的盈利才是社會企業得以良性發展的基礎,賺更多的錢是為了行更多的善,這兩者并不矛盾。但這種觀點在國內,哪怕是公益圈內,都沒有得到廣泛的認可。
蔡史印正通過黑暗中對話的實踐來證明,國際上已經相對成熟的社會企業模式在中國一樣可行。自工作坊2010年運作以來,黑暗中對話每年都實現了自負盈虧。目前全職員工共6人,全職和兼職視障教練18人,計劃明年擴展至30-40名視障員工?!爱斎?,我們能有贏利主要原因是我還沒有領工資。”她笑著說道。
對于將來體驗館的門票價格存在的爭議,讓蔡史印有些無能為力。不少人認為既然是公益就應該免費或低價。其實,一家體驗館的初期投入是400萬元,每天參觀人數上限是400人,靠100元/人的門票收入已經幾乎不可能做到收支平衡,若不能收門票體驗館將難以為繼。
盡管如此,蔡史印也不想通過社會捐助的方式來填補營收上的短板。她制定了嚴格的財務制度,把所有捐款劃入視障人員教育基金,只能用于開展慈善項目。而黑暗中對話以企業的形式存在,必須具有可持續的盈利能力,并且盈利有權利分紅。但目前,黑暗中對話以民間非營利組織的形式注冊,根據相關規定,“其盈余和清算后的剩余財產只能用于社會公益事業,不得在成員中分配?!边@也就意味著,她所希望的3:3:4盈利分配模式(30%是留在企業內部自我發展,30%進入視障人員教育基金,40%分紅),在不改變注冊性質的情況下,無法得以實現。
盡管有種種困難,但在蔡史印看來,做公益最危險的地方在于自視過高。即便最初的動機是樸素的,一旦有了光環就很容易自我膨脹,覺得自己特別了不起。每每這種時候,她都不斷告誡自己:You are nobody.(你什么都不是。)這些年以來,蔡史印的確看到了自己身上的變化:不再住五星級酒店,不再買奢侈品包包,好友說她像是換了一個人,仿佛重獲“新生”。
“往往是我們的眼睛,讓心靈盲了?!倍拿に鶎е碌摹昂诎怠逼鋵崯o處不在。蔡史印說,偏見和盲區不可避免,但可以時常提醒自己,是否又戴著有色眼鏡視人。
如何在黑暗中看見?不是用眼,而是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