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喜酒

賴長明

小時候，我最期盼村里能有人家喜事臨門，盼大哥哥早日結婚，大姐姐早點嫁人；盼大叔叔喜得孫子，盼老爺爺大壽來臨。因為那樣，我家就會送禮，用一張紅紙，裁得方方正正，然后把錢包進去，一般都會換成小錢，那樣，紅包就會厚實些，不是欺騙主人，是一種吉祥、殷實的象征，當然，也為面子。

這邊，大花轎剛剛進村，早有男女老少守在村口，轎子尚未停下，人們就迫不及待地圍上去討要喜糖。新娘掀開轎簾，從轎子里給每人分幾顆糖。大花轎挪到大廳堂外，落轎，又是一群人圍上來，新娘子依然在轎子里給大家發糖，卻并不急著下轎。發完糖，有男方家的兩個未婚姑娘（必須是未婚的）前來牽新人，新娘子卻扭捏著不肯下轎，兩個姑娘就一邊輕輕地拉新娘子，一邊假意乞求一番，還是不肯，就送上一個紅包，這是下轎禮。接過紅包，新娘子才在噼里啪啦的鞭炮聲中羞答答地從轎里鉆出，隨后來到蘭房，等待行拜堂大禮。

此時，廳堂的一角，早有吹鼓手奏響了喜慶、歡快的旋律。

拜堂畢，新郎新娘在眾人的簇擁下來到蘭房。蘭房里一張四方桌上，點上蠟燭，燭光把蘭房照得分外溫暖，把新娘照得分外嬌媚。桌子上擺放著紅棗、桂圓、蓮子、冰糖等，象征著早生貴子，百年好合，甜甜蜜蜜。眾人起哄著讓新郎新娘喝過交杯酒后，酒宴開始。

通常情況下，這頓酒要很晚才能開始。因為過程繁雜，每個步驟都有很多的禮數，因此就晚了。如果遇上“難說話”的女方，新娘子往往要等到很晚才到新郎家來。有一次，我實在餓得不行，就回家吃了點飯充饑，剛擱下飯碗，那邊鞭炮響了，我知道新娘子到了，知道很快就可以吃上飯了。另外，如果男方出現意外，也是要一番折騰的。有一次，新郎的母舅來到廳堂，發現自己的對聯竟然掛在了比他輩分小的客人的對聯后面，非常憤怒，當即離席。于是，主人家一邊著人把對聯掛好，一邊說好話，賠禮道歉。折騰一個多小時才勉強入席。

開席前，有人點燃鞭炮，鞭炮一響，大家開始入座。矜持的長輩總是要等到主人前來“舉座”。所謂舉座，就是安排座位。這可不是件小事情。舉座是按輩分來的，最長輩坐在東首，然后按輩分依次是上席、下席。一般的小輩親戚或者自家人，自覺地坐在南北座位。有時候幫忙著把拘禮的客人按在座位上——總有客人拘禮、推辭，以表謙虛。不過，屁股早挨著凳子，臉上早已樂開了花。好半天，舉座才完畢。開吃。

那時候，家家都不怎么富有，一年到頭，難得吃上好東西。逢上這樣的饕餮大餐，參加酒宴的人是不會那么自私的，往往都會準備一個大光碗，把自己不喜歡吃的東西夾到碗里，帶回家中讓所有的人分享美食。有時候，明明喜歡，卻不吃，別人問時，還要說我不喜歡，胃不好不敢吃之類的托詞。這種事我大姐做的特別夸張，她每次參加酒宴，都會帶回兩大光碗菜，原來，她幾乎不吃菜，吃飯的時候就倒點菜湯拌飯。小的時候，我也做過打包的事，有時還會很懂事地省下自己喜歡的食物如魚丸帶回家，給弟弟們享用，因為我知道，他們也很喜歡吃。后來，隨著年齡的增長，慢慢地不打包了，我不知道是不是為了維護自己的面子，但我發現，別人也不那樣做了。長大后我才領悟到，是大家的生活水平都提高了，不屑那樣做。現在參加這樣的酒宴，吃到最后，看到剩下一大桌的菜無人理會，白白地浪費了，覺得挺可惜，心想，還是小時候的習慣好，不糟蹋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