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文蔚(臺灣)
陪父親看失空斬
陪父親看失空斬
在馬謖立下絕命的軍狀
昂首走進史冊前,來不及惋惜
我已屈從于昨日加班的勞累
睡倒在沙發上
夢中猶是光棍的父親羽扇綸巾
站在滿天烽火的城樓上,身后
是和他一起潰散渡海來臺的弟兄,面前
是如雹暴般落在平野的刀光
鑼鼓點,一聲聲把恐懼折疊在石藍色鶴氅中
談笑間,以一張琴洗滌眾人耳中亡靈的哀嚎
父親把滴著血的劇本一把給擰干
拋給戰后出世的我
我撿起腳本,跑著龍套
望著退卻敵兵的父親揮去滿臉的驚險
急忙調兵遣將
張羅柴米油鹽
與海島上不共戴天的偏見搏殺
廢棄一座空城
建筑新的城鄉
我拋開腳本,跑著龍套
貪婪地撿拾戰利品,全副武裝后
成為蜀軍的逃兵。在風中依稀聽見
久未票戲的父親唱道:
“閑無事在敵樓我亮一亮琴音,
哈哈哈……!
我面前缺少個知音的人?!?/p>
過門中加小鑼一擊
司馬懿還來不及唱西皮原板
我讓父親的寂寞給敲醒
(選自臺灣《創世紀》2009年秋季號)
總是無端
總是無端地在登山步道中
在路標中聯想起你的名字
冷雨驟來,遭人竄改的里程碑指引著
錯亂的方向
總是無關地在擦肩而過的
陌生人的眼中看到你的眼神
冷風襲來,加重疾病傷害著
孤寂的馬尾松
踩著濕滑的吊橋
五彩的風箏變化出數十只舞動的手掌
翻攪著濃厚的云層,像我
總是無力在雜亂無章的抽屜中尋找你
的地址
(選自臺灣現代詩社1996年詩選)
凌 遲
每天收到一封你歸還的情書
每個撕開過的信封封口都嘔
吐出過期的愛意
你樂此不疲地寄來
每一寸我繾綣過你身軀的皮膚
一雙我緊握過你的手掌
兩張我吻過你的嘴唇
一顆陪你看遍木棉花的眼珠
每天收到一封沒有附回郵地址的信,想必
你拒絕聆聽遭到凌遲者的哀嚎與回音
你樂此不疲地解剖我
我只好用拆信刀
鑿破我居住小小星球上空的臭氧層
傾瀉所有的空氣
窒息自己
(選自臺灣創世紀詩社1998年詩選)
苦 澀
——給古坑
百年前有異鄉人在此系馬
飲用亞熱帶陽光溫過的泉水
白鷺鷥踏步在水田間
彈奏著一首碧綠的鋼琴奏鳴曲
樂音是一把散彈槍
把旅人的彷徨、疲倦與鄉愁
紛紛擊落
百年前有異鄉人為了報答甜美的泉水
他播種苦澀和無限的美
還 魂
把牡丹繡在左心房上
一直到冬日挑燈聽見
東北季風踏踐了花圃
曙光還沒有妝點猙獰惡木
怪禽以謊言對著斷井頹垣演說
可脈搏里萬紫千紅的夢跳躍著
如戀人纏綿時的體熱與芬芳
融化風雨在丘陵地整夜鋪排的霜寒
起身驅趕庭院里的蕭疏,播下種子
教春光在盛世還魂
海島的青春夢
(以上選自臺灣財團法人瑪麗亞社會福利基金會《七弦》)
航 行
像貓爪般輕輕劃過船帆的微風
送走了所有升起的帆
潮水轉變的迅速 加快了
船行的匆匆
帆影愛撫般廝磨著
波動不安的海面 仿佛
一張面紗遮斷了海洋
喧鬧的光亮
云絮飄游 暗示
季風變幻的方向
太陽從桅桿跌落暗淡的洋流中
浪濤陰郁地起伏攪亂
星座規律的位置
像貓爪般輕輕劃過船帆的微風
始終不渝地追隨船行 指示
一個實在的國度
自由的水手不受拘束
在漫漫長夜中逆著風 曳航向
另一片廣闊的天地
(選自臺灣《創世紀》詩刊1995年春季號)
料 理
在刀光里討生活,母親的江湖
從來就不在煙雨迷茫的江南
從來不上峨眉、武當、少林
堅信那兒的齋飯營養不夠
堅持日日與刀俎激戰
以內力震碎里肌肉的筋脈
屠龍刀將黃牛馴服成絲線
再偷偷加入祖傳配方,治療
一家人的空乏、上火、失戀與高血壓
母親總是一個人練功,撈起
鮮魚一如打起水面悠游的落花
以治大國的雍容不輕易翻動魚身
再用乾坤大挪移把山產、雞蛋、新鮮蔬
果
收納在牢靠的記憶體中,江湖規矩
先進先出,絕不食言
當爐火爆香蒜片,青菜正要下鍋時
母親拿起空的鹽罐子叫著:
“鹽??!鹽??!誰幫我去買鹽!”
空房間模仿著她的聲音學語:
“鹽??!鹽啊!誰幫我去買鹽!”
母親只好偷偷滴下了眼淚
以孤單為晚餐調味
(選自臺灣二魚文化出版公司《2010臺灣詩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