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春天

流螢回雪

從春天到冬天

項沐花了十多個小時，坐火車從海南島來到了北方平原。一路上，窗外先是蒼綠色，然后慢慢轉變為嫩綠，最后變成了褐黃——樹木還掛著枯枝敗葉。

薄薄的衣服不夠御寒，項沐打著噴嚏來到了九中。她找到老師登記了轉學最后的手續，然后又打著噴嚏走進完全陌生的教室。

她能聽到有些人在背后竊竊私語：“真是要風度不要溫度啊，為了漂亮，這么冷的天還要穿裙子?！?/p>

項沐皺了皺眉頭。突然間，有人拍拍她的肩膀，她扭過頭去，看到了一個微笑的女生。女生說：“你好，我叫邱禾。你是南方人吧？我覺得，南方人來我們這邊，都會不小心穿得很少?！?/p>

項沐點了點頭，心里產生了很大的寬慰。那些孤獨感和壓迫感就像是氣泡一樣，從燒得很燙的臉頰上升到了發梢，然后飛走了。

下巴種在桌子上

遠離家鄉，意味著會被陌生的一切所包圍，比如陌生的方言、食物，甚至街上汽車的尾牌號碼。項沐被安排在教室的西北角，開始了長久的沉默期。她靠著窗戶，聽著老師那格外遙遠的講課聲，然后用藍黑色的細尖鋼筆在筆記本上編織一個又一個的童話。她寫自己很孤獨，孤獨得如同雪原里一只找不到洞穴的兔子，這些都是因為她那鬧離婚的父母。

邱禾看項沐總是一個人悶悶地坐著，就開始在課間跑到這里來。她和項沐擠一個凳子，然后把下巴種在桌子上說話。

邱禾想要翻看項沐桌子上的風車筆記本，但她不愿意。她寧愿把筆記本里的一切原封不動地發在某個網站上，等待她認為的那些同樣孤獨的孩子發表回復。

然而，周一清早升國旗儀式結束后，大家紛紛離開操場，邱禾遠遠地沖著項沐喊：“頁小牧！”

項沐被嚇了一跳，那是她的網名。

原來邱禾也上那個網站看文章，原來，并不是只有孤獨的人才喜歡文學。

那天，邱禾拉著項沐在操場上散步。她告訴項沐，有時候，不能兩全齊美，就必須隨遇而安。

邱禾也喜歡看書、寫文章。她把自己買的一大摞書借給項沐看。項沐趴在宿舍的被窩里，開著手電，看著看著，就想起邱禾下巴種在桌子上的笑臉。

一個座位的溫暖

項沐的才華被大家發現了。語文老師告訴大家，項沐的作文，不是他能夠教出來的，然后把她的作文一篇篇復印下來，發給同學看。

在同學的心目中，這個沉默的女生突然綻放出了奇異的光彩。

項沐很是開心，她開始和周圍的同學增進了交流，說話的時候，眼睛一閃一閃。

然而有些失望永遠無可回避。在春游那天，全班上了公交，大家都是兩兩坐在一起，卻沒有人坐到項沐身邊。

直到車開到半途的時候，邱禾從前面的座位走到后方，給老師送水，看到了一個人坐在窗邊的項沐，她向前面的同學擺了擺手，表示不過去了，直接坐到項沐的旁邊。

仍是邱禾，最懂項沐的敏感和不安。

項沐已經發現了，在沒有邱禾陪伴的時候，自己都會像一個小小的紙團一樣，緊緊地縮成一團。然而只要邱禾到來，每個細胞就好像如釋重負，“嗤”地一聲放松下來。

項沐想著，如果自己能變成邱禾這樣的女生就好了，溫暖、體貼、大氣。哦，如果自己有邱禾這樣的性格，當初就不會一個人跑到北方來了——是的，為了抵制爸爸媽媽的離婚協議，她一個人跑到北方姥姥家借讀，以此來要挾他們復合。

春天又到來

有些事情總會過去，比如項沐的爸爸和媽媽終于離婚了。接電話的那個晚上，邱禾坐在項沐的旁邊，任憑她把自己的手捏得發青。

邱禾告訴項沐，該過去的總會過去，然而更好的尚未到來。

她倆翹了一下午的課，去電影院看了一場無關學習也無關父母之愛的電影。在片尾那一片黑暗的瞬間里，項沐輕輕地對邱禾說：“我相信，春天會有的。”

后來，項沐還是逐漸開朗起來。習慣接爸爸媽媽不同時段的電話，也學習著去用微笑勇敢地面對一切。她覺得，自己原本一直被冰冷的積雪所掩埋，但總有風吹著，終于能夠得以露出溫暖的地面。這風，也許就是身旁朋友那無微不至的照顧。

離別的那天，項沐在火車站拉起邱禾的手，告訴她說，等我回到海南，就是夏天了，我會給你寄明信片，哦，還有，謝謝你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