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這樣(組詩)

末未

生活

你不能局限在我端著的碗里

說我生活所剩無幾

我故意隱瞞了一口黑鍋

正在把生米煮成熟飯

我現在手里的這只青花瓷碗

它吐納的味道，叫人間煙火

爺爺用過，父親用過。有一只碗在手里

是我們一生共同的理想和命運

為什么還要緊緊握住這雙筷子

說到底，油鹽醬醋里難免有刺

而最怕的是一不留神，其中一根溜走后

留給自己的，等于一個人的孤苦無助

是的，生活從沒有克扣我

有碗，有筷，有熱騰騰的米飯，還有湯喝

你看，面對這余下的一日三餐，哈哈哈哈

我是笑得多么干凈徹底，又無可奈何

凌晨四點的火車

夜深了，但大地無法安靜

時代的陽物，火車，精力過剩

它夜以繼日地臥在鋼鐵上

騷擾隧洞，橋梁。并且

與鐵軌摩擦的速度一再提升

如果不是我在上面，穩住它的野心

它早就跑出了軌道

又一次，讓世界尖叫一回

這是凌晨四點，多么危險

時代的火車越來越亢奮

但時代的人民，卻在奔走中疲憊

這時，現實就是歪頭錯腦

就是站著做夢

就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身不由己，或者將錯就錯

我半途上車，與時代的少數人有緣

擠同一節車廂，走同一條路線

前途太多，夢想各異

每座山頭都被人占盡風水

但我不能因此廢掉此行

不得不踮起雙腳

與五湖四海的味道相依為命

背靠背站在過道里，打哈欠

支撐自己搖晃的身影

凌晨四點，火車停在一個小站喘息

有人從燈光中走來

有人向夜深處遁去。下一站

再下一站。我的遠方

還有多遠

時間深處的老人

請相信他，曾經

大風起兮云飛揚。曾經

因為拔走心中的一顆釘子

生活，差點失去重心

而在深不可測的十字路口

他曾經指揮自己向東，也向西

還曾經坐上南方的轅

遭遇北方的轍

顯然，他一直活在自己的身體里

對世界軟硬兼施

只是道路即將把他拋棄

而我們顯得無能為力

我想此刻，你已經看到了

是落日的余暉在幫助他，漫不經心

蹲在古老的墻角

校對鐘表，這一再跑題的命運

請放心，雖然老了

關于時間的正確性

他內心的秤砣已經落水

對浮世的掂量，十拿九穩

風中的草帽

當一頂草帽千瘡百孔，我們要幫助它

找回那些丟失在時光深處的草

修補好眼前的漏洞和傷疤

讓它重新回到高處

為一個人遮風避雨，擋太陽

然而事實上，神仙也不可能

把這件事情做到

當一只草帽滿身巾巾吊吊

我想，那個曾經趕路的人

一定戴著它在夜里頂撞過星星

甚至還在雷雨中冒犯過閃電

當然，也不一定

但一只草帽破了，這是事實

那個人隨手把它扔在了大街上，也是事實

我看見，它在十字路口滾著滾著

突然離開地面，飛起來

恍若一個不服命運的人，故意隱去身體

只暴露破碎的靈魂，在大風中落魄地奔跑

投降

在祖國的地鐵里

我發現，穩坐江山的人

太少

更多的人，是搖晃著

舉起雙手

把自己吊在一根桿子上

這姿勢，多像

向生活

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