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煒

“司法是該遠離媒體還是接近媒體,這是一個課題。”辦理過彭宇案的南京中級人民法院一名負責人如是說。
這些年來,通過媒體的報道,讓大眾對一些案例留下了深刻印象。比如西安的藥家鑫案,廣東的許霆案,南京的彭宇案等,它們無一例外都因為媒體的介入,對案件結果產生或多或少的影響。最高人民檢察院副檢察長姜建初就曾說過:“有的時候媒體也會干預司法,熱炒一個案件,這樣的話不好”,此語引起了坊間不少熱議。在司法越來越重要,傳媒越來越活躍的今天,司法和傳媒之間,到底是誰在較勁呢?
全國政協委員、央視名嘴崔永元就在今年“兩會”上說:“我們經常聽說,不讓媒體干預司法,我覺得司法有這么完整的藍本在支持,哪能這么脆弱呢?但是現在的確有很多這種案子,網民拍拍磚就有180度的轉彎。你可以從積極方面來講是順應民意,但是這更加重了老百姓對法律的失望。”但也有人不客氣地指出,與其說是媒體干預了熱點案件的審判,還不如說是由媒體牽扯出的“民意”,影響了有關領導,最終左右了審判結果。
媒體的度和領導的意
按大眾意思理解,司法審判和新聞媒體監督有一個共同的價值目標,即保障司法公正和權威,但需要找準其中的一個度。
央視評論部主任梁建增在談到《焦點訪談》為什么成功時曾說:“記者‘不是法官、‘不是青天、‘不是觀音,記者就是記者,避免‘客串角色,越位行事。”這樣的定位,值得各媒體借鑒。
有一種聲音認為,審判機關的人、財、物權都掌握在同級政府手中,在辦理案件時,審判機關就不可避免地考慮地方利益,往往形成地方保護主義。在涉及到某些權力部門或強權人物的案件中,有時也會有人給案件的處理定調子。
這時,作為社會力量之一的媒體如果介入,通過其公正、客觀的報道,將干涉審判權的不當因素公之于眾,形成強大的社會輿論壓力。那么影響、干擾審判的各種因素、行為就會有所收斂,再加上審判機關自身的努力,對保障正確審判將會更加有成效。
其實很多人并未意識到更進一層的關系。媒體的質疑對法官個人一般不會產生太大影響,而它們對未審結案件的報道可能引起某些領導的高度重視,批示“限期解決”或“依法嚴懲”,這才會給法官造成壓力。不難看出,這種壓力正是法官面臨的最大壓力。因為領導“一生氣”,后果往往很嚴重。
華南理工大學法學院院長葛洪義指出,正因為當前法官的判決權威性不強,上級及其他行政力量都可對其判決產生一定的影響。“這樣一來,老百姓不斷尋求更上層的能量去影響法官的判決,所以不是媒體本身影響了法官,而是媒體給法官的上級施加壓力,從而影響裁判。”
中南政法大學廉政研究院院長喬新生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舉了一個例子。《海南特區報》某記者發過一則《警察槍擊無辜青年,吳邦國批示討回公道》的報道,上面明白無誤地寫明“該案在這么短的時間內偵查完畢,是因為吳邦國委員長親自作了批示”,該報道還獲得了第17屆海南新聞獎特別獎,但后來卻查證該“批示”子虛烏有,至今難辨究竟是記者還是提供信息源的司法機關在說謊。喬新生分析道,假如記者刻意渲染未經查實的領導批示,那么,不僅會損害領導威信,而且會嚴重誤導公眾。
全國政協委員、最高人民檢察院原副檢察長張耕在今年全國政協會議小組討論時則表示:“目前有的地方是‘領導干部司法,個別干部逼著司法機關抓人、判刑、追究刑事責任,而找關系、說情、打招呼這些問題都存在。”他建議應該創造一個良好的司法環境,社會對法院的判決應該給予高度尊重。
輿論和民意之別
我國很早就提出了“司法為民”的司法理念,司法活動中必須要遵循民意,這也被認為是法院一切活動的出發點。
媒體的報道,自然是集合了民眾的一些意愿。但清華大學教授王維佳就提出了自己的疑問:“媒體在傳播信息的時候有沒有對事實進行有意識的組合呢?”有時,群眾對案件并不很清楚,經過單方面的渲染,難免有失偏頗。一些案件法院還沒有判決結果前,輿論形成的所謂“道德法庭”已有了自己的判決結果。
在“李剛案”中,就不可忽視普通民眾仇視“富二代”、“官二代”的大背景。根據該案目擊證人所說,李啟銘當時的言論并非如此囂張,但是有的媒體或許出于吸引眼球的目的,一手把李剛父子描繪成社會公敵,讓最后法院的審判結果被大眾質疑。
中國社科院法理研究室主任劉作翔研究指出,民意不可簡單等同于輿論,輿論只是各種意見、觀點的表達,即使這種輿論已經達到了一種被稱之為“公共輿論”的程度,也還是一種意見的表達,很難說它就是代表著民意。尤其是在輿論一旦被操控的情況下,把它當作民意會帶來災難性的后果。
有電視臺在采訪一個網絡公司的推手時,他說他在一夜之間可以組織起10萬人來,搞垮競爭對手。對這樣一種偽民意,各方都應警惕。
就事實來看,媒體所引導的民意大部分是合理的。按“公開才有正義”的那句法學界的名言,公眾通過媒體報道了解司法的運行方式,從而在一定程度上制約著司法工作人員的司法行為,同時限制了司法機關及其工作人員的權力。葛洪義認為:“民意的表達是必然的,圍觀到一定程度時,會逐漸地理性起來,這是良性的過程。”顯然,媒體在里面發揮著社會責任,也起著中介作用,
于是,在著名的李昌奎強奸案中,云南法院將其從死緩到死刑的改判,民意的作用毋庸置疑。民眾之所以幾乎一邊倒地質疑云南省高院的判決結果,是來自法官的“專業”與人的“常識”的沖突。
云南大學法學院副院長王啟梁的觀點是,法律權威不僅來源于程序的公正,還來自于判決接近民眾最基本的正義感。而該案對未來司法實踐的最大影響或是如何恢復司法信任,這就要求司法機關自身能力的提升。尤其是媒體通過對一些專橫司法行為作批評性評價,有助于司法機關檢討其工作中的缺點和疏忽,進而有針對性地采取完善措施,促使司法行為逐步變得文明、規范。
“在現在,理論上和實際上最能代表民意的不應是媒體,而是人大代表。”成都市司法系統的一名工作人員對記者表示。
法官的素質
法院是化解矛盾糾紛,構建和諧的最后一道屏障,民眾對法院充滿著期待。有人說,只要法官素質夠高,機制夠健全,那樣審判就不會受任何人所干擾,只會以事實為基礎,以法律為準繩。那在當前,我們的法官離這種要求還有多遠?
要解決這個問題,須得先回答另一個問題,那就是現在新培養一個法官需要多久?答案是:最快一年。只要年滿23歲,獲得法律專業碩士以上學位,并通過司考和公考者,“從事法律工作滿一年”,即有資格。
如此迅速的“產出”,讓不少人對法官的質量產生了擔憂。不少輿論更是指向法官的水準或操守,甚至影響了司法體制改革的走勢。最高人民法院司法體制改革辦公室的范明志透露:“通過司法考試又愿意進法院的,在不少地方都被視為寶貝,恨不得沒任法官就讓他辦案子。”以至于產生了一種現象:“懂法”的年輕法官對基層風俗民情不甚了解或不甚認同,一旦進入法律與情理的模糊地帶,部分裁判結果不能服眾。而在遇到熱點案件,加之媒體強勢介入時,法官很難不受到干擾。
媒體對案件的報道,以及形成的輿論效應是一柄“雙刃劍”,將此劍運用得游刃有余,可起到促進法治建設的積極作用。反之,則可能會引起公眾對法律和司法程序的誤解。
中央直屬機關工委副書記孟學農則舉例說,去年某省判了一個案子,當時高院給判了一個死緩,輿論很大,最后又收回來了,改判了死刑。“如果一個案件老是發回重審或者高院再審,對司法體制有影響,建議最高法要提高法官的素質,特別是依法辦事,不要急躁。”
當前的民眾是愿意多了解一些東西的,他們對強化傳媒監督的要求和主張得到了司法機構內部的積極回應。最高人民法院院長王勝俊日前更是在工作報告中強調,今后將更加重視新聞輿論監督,更加關注網上輿情,及時回應社會關切。這正好說明了,司法與媒體應該是一種相互理解、尊重的良性互動關系。但不可忽視的是,在一個逐漸趨向良性運轉的現代社會,司法與媒體都應作為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顯現出各自的重要性和責任心。
誠然,司法機關應加強自身抗干擾能力,維護審判獨立原則。這正如英國已故法官丹寧所言:“從職業性質來說,一位訓練有素的法官不會受到他在報紙上讀到或在電視上看到的任何東西的影響。”但這絕不是化解媒體和司法產生上述諸多問題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