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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樹

2012-04-29 00:44:03李東文
西湖 2012年4期

李東文

1

菜頭全身冒冷汗,扶著墻慢慢往家走。他不敢用手摸令他痛得想死的踝關節,輕輕一按,痛會轉移到更多的地方,痛得更徹底。這次是踝關節痛,上次是膝關節,再上次是腰,反正哪兒都有可能痛。老醫生沒有給菜頭下診斷,但年輕的醫生斷言這是缺少運動所致,像運動員的運動過量一個道理,失去了平衡,令到身體某些組織日積月累地發生了病變。醫生的話聽上去有幾分道理,他開的藥也有幾分作用,但像止痛藥,吃的時候沒事,不吃又覺得痛。

菜頭這狼狽樣正好被下班回家的趙天虹看到。隔老遠趙天虹就情緒高漲地喊,菜頭,你又遭報應了哪。喊完,小碎步跑過來,像菜頭的媽一樣用慈祥的眼睛看著菜頭說,你看看你這個死樣子,痛得額頭上都是冷汗了也不哼哧一聲,想要痛死自己的話直接拿刀子割肉就好了。

菜頭沒好氣地白了趙天虹一眼,挺挺腰板抬頭看前面那幢叫做興業大廈的摩天樓。趙天虹要扶菜頭,菜頭推開她的手說,你再怎么氣我也轉移不了我的注意力,我還是痛得要死要活的,有這工夫你還不如替我把這院子掃掃一下,桂花落到地上被踩得都像狗屎了。

這地方的建筑物不大正常,菜頭家這邊是自建老房子,隔幾十米卻有幢屬于后工業時代崇拜的產物,怪胎一樣站立在一排小丑一樣的農民房前。據說這大廈是某私營企業獨立投資的,老板自用那幾層,裝修得像阿拉伯王宮。

慢著,趙天虹說,你急什么急,怕我吃了你嗎?我給你看看到底哪里痛。說話間蹲下身子撩起菜頭的褲腳。

菜頭學名叫蔡兆祥,他爺爺給他取這個名字是希望他一生吉兆瑞祥,但事與愿違,菜頭命運坎坷,跌跌撞撞。

去,去,去,菜頭一邊把褲腳拉直,一邊罵,你又不是醫生你懂什么?

趙天虹嘆口氣幽怨地說,你的小腿真光滑,一條毛都沒有。

菜頭大笑。

不知從哪天開始,趙天虹變成了頑童。

趙天虹攔在菜頭前面,偏不讓他進院子。她說,都怪艷玲照顧得你太好,把你慣得像頭豬,原本好端端的身體變得像腎虧患者。

菜頭哭笑不得的時候,趙天虹身后的門吱吱響幾下張開了大嘴。大嘴中央,站著濃妝艷抹的方艷玲。艷玲右手扶門,左手拿著一枝剛從樹上摘下來的桂花,巧笑倩兮,站在那里給菜頭拋媚眼。菜頭愣在那里說,你怎么在家?方艷玲說,我有點不舒服,早些回來了。

方艷玲忙活了半天才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把手上的桂花枝舉到趙天虹臉前。一陣濃郁的桂花香味令趙天虹幾乎要打噴嚏。

趙天虹跟方艷玲一左一右,扶著菜頭進院子。真香,趙天虹把手上的桂花插到頭上大聲說,怪不得菜頭有事沒事總坐在這樹下發呆,這可是神仙一樣的享受。

艷玲沒好氣地說,你說的是以前的菜頭,現在的菜頭一個月也不在這里坐一分鐘,沒事他就在家里抱著我玩!

趙天虹伸了一下舌頭說,嫂子你用什么牌子的香水,真是撩人;嫂子你的耳環有些夸張,不過還真襯你這種風騷的個性……菜頭打斷了趙天虹的胡言亂語說,你們可以放開我了,我只是腳痛,又不是殘疾。

趙天虹一屁股坐到沙發上,雙腳不客氣地交叉擱到茶幾上。她說,你這樣下去遲早有一天會變成殘廢的菜頭,你看你現在像個什么樣子,未老先衰,像個老頭那樣彎腰走路。

方艷玲罵道,你說句人話行不行?再這樣胡說八道我們家不歡迎你!

菜頭笑道,沒事的艷玲,她就是這樣的人,刀子嘴,豆腐心。

就是,就是,趙天虹搶著又說,艷玲你說錯了,自從嫁給了我們菜頭后你就沒有歡迎過我,你不要把自己說得好像真的很歡迎我一樣好不好?

2

趙天虹在菜頭家的院子里茫茫然發了會兒呆,踩上椅子,翻身跨上墻頭。斯諾正從遠處走來。在趙天虹家和斯諾家院子同樣的貼近墻的位置上,也擺著為翻墻而準備的椅子。

菜頭、趙天虹、斯諾的家,是三間并排帶小院子的平房。這里本來有一長溜的房子,隨著經濟大潮的迅猛發展,這些房子賣的賣,拆的拆,最后只剩下這三位自小一起玩耍、一起成長的朋友的房子還保持著原貌,堅守在原址上。趙天虹原本跟父母搬到新購買的豪宅去了,菜頭結婚后不久,她又一個人搬了回來。

低頭走路的斯諾被一顆石子打中腦門,頭沒抬臉上的笑容已綻放。不用抬頭他也知道是趙天虹的惡作劇。趙天虹送給斯諾一個夸張的飛吻。斯諾笑笑,拐進趙天虹家。趙天虹也不理斯諾,還是站在破舊的院墻上。

把中間這兩堵墻都拆了好不好?趙天虹傻大姐一樣站在墻頭喊。站在自家院子里的菜頭還沒有回答,家里的方艷玲就搶著答了,拆了你還不順勢把我們家也拆了?趙天虹笑笑,扭頭問斯諾。斯諾卻聚精會神站在那面破鏡子前孤芳自賞。看到鏡子里扭曲變形、模糊不清的自己,斯諾像個傻瓜一樣笑得既開心又自得。鏡子太舊了,舊到能把人照成狗。是趙天虹小時候練功用的,別的小孩玩過家家的時候,她就在母親的嚴格指導下苦練舞蹈。母親一心要把趙天虹培養成平民家庭中的公主。

趙天虹翻身下墻,看到斯諾把腿壓在鏡子前銹跡斑斑的鐵杠上,仿效自己當年痛得齜牙咧嘴的丑態,罵道,你欠扁是不是?斯諾壓另一條腿。趙天虹搬起椅子砸鏡子。斯諾嚇得倒退幾步,臉上一副你又何必如此的表情。

趙天虹罵道,沒事你就回去跟你家的貓談情說愛吧。

斯諾被罵也不以為意,從袋子里掏出幾個蘋果塞給趙天虹。斯諾家的貓名叫笨笨,肥得快沒有貓樣了。

斯諾是的士司機,今天輪到開白天班。

一個小時前,斯諾把車停在一位美女攙扶著的老太太跟前。老太太和美女上了車后,斯諾遞過去一張小紙片,上面寫著:您好,請問要到哪里去?老太太吃驚地問,你是啞巴?斯諾點頭承認。老太太又問,你不聾只啞?斯諾又點點頭。老太太搖頭嘆息,真是可憐,眉清目秀的,卻是個啞巴!到了目的地后,原本只需要20元車費,老太太硬是給了50元。

因為不說話,斯諾得到很多乘客的同情。

斯諾站在碎了的鏡子前發呆。諾斯以為自己從鏡子里看到了父親。這幾年,他長得越來越像父親了。父親的笑臉,父親的話語,頑固地在斯諾的腦海里跳來跳去。一切是這樣的熟悉,又這么遙遠,恍若夢中。

趙天虹這個色情的大姑娘,脖子一伸,雙手搭在斯諾肩膀上,幾乎貼著斯諾的臉說,你在想什么壞事哦?她個頭高,與高大的斯諾站一起很般配。

斯諾嘴張了張,眼睛眨了眨,見怪不怪地笑著縮肩退出包圍,從懷里掏出枚香口膠來塞給趙天虹。趙天虹愣在原地好一會才跳起來叫喚,死啞巴,敢罵我嘴臭!

斯諾家的院子,地面一顆塵埃都沒有。空空的院子中間擺著一幾一椅,幾上兩碟菜,椅上坐著個端碗的白發老太太——斯諾的母親。六十歲剛過的老太太,滿頭銀發,像傳說中的白發魔女。被母親養得像球一樣圓滾滾的黑色肥貓笨笨在桌底下有滋有味地吃著專門扔給它的小魚干。母親喜歡一邊吃飯一邊喂貓,她的伙食跟貓的經常混淆不清,貓吃她的,她也吃貓的。

斯諾努力過很多次,想跟母親合一桌吃飯,但都沒有成功。母親每次做好飯,都是一分為二,自己一份,斯諾一份。

桂花的香味太誘人,斯諾母親也忍不住搬了東西到院子里來吃。菜頭家那棵大大的桂花樹,不少枝杈從空中伸到斯諾家中來。空中飄下幾顆米粒般的小黃花,落到飯菜中。

斯諾先是打開電腦,點開音樂網,開始巡環播放周杰倫的歌,才輕手輕腳地到廚房去吃母親留給自己的飯。

每天都是這樣,沒有一點新意。

3

21:30,趙天虹打扮齊整出門去。女牛仔似的背個帆布包,像要出遠門。她臉上的艷妝有些嚇人,像個正準備粉墨登場的妓女。

22:00,趙天虹出現在站在自家院子里就能看得到的興業大廈三樓的夜總會。趙天虹的打扮煥然一新,下身是把美腿暴露的超短裙,上身是由無數條帶子編織而成的銀光閃閃的衣服。趙天虹第一次穿這衣服時,一位部長笑稱要是能把她胸前較別的地方寬的帶子用剪刀鉸幾下就好了,趙天虹罵道,你還不如干脆讓我什么也不要穿!部長以為趙天虹這是給他暗示,傻逼兮兮地伸手來扯趙天虹身上的布條。趙天虹站得穩穩的,甩兩記耳光,然后哭哭啼啼地跑去老板那里添油加醋。公司明文規定,凡工作人員,尤其是管理層,如利用工作之便揩油,一律當嚴重違紀處分。趙天虹裝得很像,哭得妝都殘了,力氣沒有了,沒有辦法上臺了,老板當即讓那倒霉的部長卷起鋪蓋走人。老板常說做夜總會吃的是女人飯,靠女人賺錢,尊重女性是必需的。

趙天虹用純潔而仰慕的眼神望著老板,景仰地說,為什么好的男人都是別的女人的老公?老板,我恨死你了。老板問,你恨我什么?趙天虹說,恨不相逢未嫁時。這“恨不相逢未嫁時”一出口,老板對她倒是有些刮目相看了。趙天虹涎著臉繼續說,不要這樣看著人家嘛,人家只是有點文化罷了。老板大笑。趙天虹又說,你這樣無情無義地把那鳥人炒了,我怕他找人來打我。老板嘁了一聲狗屁,他要是敢動你一根手指頭,我讓他全家死光光!趙天虹嘩的一聲喊過后,作狀地把頭靠在老板的肩膀上。老板身材偏瘦,海拔偏低,趙天虹這樣一攪,老板自以為高大了很多,開玩笑說你要再貼近點,我也要扯你胸口的布了。趙天虹嗔罵道,你這個人一點情趣都沒有,人家只是想小鳥依人一下。老板道,你是鴕鳥。

在夜總會這種場所混,遭遇情色是無法避免的。這天晚上,趙天虹在舞臺瞎蹦亂跳一氣之后香汗淋漓,有騷情的客人舉著杯酒到臺上來敬,但趙天虹看都沒看他一眼扭身就跳下舞臺。唯恐天下不亂的男人們在臺下起哄,弄得那肥豬一樣的男人很沒面子。

老板在更衣室前候著趙天虹,說有個很牛的人點名要她去陪。趙天虹兩眼一翻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賣藝不賣身。老板千求萬求,讓趙天虹千萬別犟,只此一次,下不為例,因為這個客人是天王老子也得罪不起的。趙天虹一聽,馬上嬌滴滴地貼著老板的耳朵說,要我答應的條件是你做我的情人。老板大樂,忙不迭地答應下來。趙天虹拍了老板一掌罵道,你就想,啊呸!老板急了,你想怎么樣啊姑奶奶?

趙天虹看不得老板著急的樣子,就說,你急什么急,我去補個妝,順便噴點香水,你看我現在這個樣子,能賣得了好價錢嗎?

好不容易等趙天虹擺弄好了,老板又關切地問她要不要換套行頭,現在這身稍稍有點火爆了。趙天虹笑笑說不用,就是要穿成這個樣子才顯得有職業道德,妓女就要有妓女的模樣。老板說,求求你不要總是這樣作踐自己行不行?趙天虹說在你這個淫蕩得要死的地方,我難道還要裝處?

這間夜總會最豪華的包間名曰總統套房,總面積比普通老百姓的家還要大,里面大廳、茶水間、桑拿室、臥室一應俱全,如果再添個廚房,就可以搬進一戶人家了。這天,這房子里的客人卻不多,除去三名小姐,只有三名客人,兩個中年人,一個年輕人,中年人中有一個是鷹鼻碧眼的老外。氣氛有些古怪,那幾個平時總是吱吱喳喳地吵個沒完的小三八老老實實地坐在那里。

趙天虹這個路子野得沒邊的女子一看這格局,也忍不住跟老板對了一下眼。她的意思是向老板詢問這些客人到底是什么來頭,但老板只是看著她信任地微笑。

未等趙天虹有進一步的行動,眼神單純的洋人就“oh my god.oh my goddess”地瞎贊嘆起來了。年輕客人體貼地告訴趙天虹,洋人把她稱之為女神了。趙天虹隨著音樂開始扭動腰肢,甩動胳膊。

這一舞調動了趙天虹幾近專業的舞蹈才華。她跳得認真,投入。從這支舞可以看出,趙天虹練就的童子功對她在夜總會賺銀子是很有幫助的。如果母親知道趙天虹把當年辛苦練得的基本功用在這種污濁的場所,大概會從地下起來再被氣死一次。

一曲終了,客人過來敬酒。微胖的中年男人的眼光里滿是欣賞。但趙天虹不喝酒,謝過之后讓服務員去給自己拿瓶果汁來。聽到趙天虹不喝酒,剛才還眼神溫柔的年輕客人咋咋呼呼起來。老板趕緊出來打圓場,說瞇瞇不喝他喝。

趙天虹說,你們好,我叫瞇瞇,色瞇瞇的瞇,不是大咪咪的那個咪。

洋人要抱趙天虹沒抱成,翻譯氣急敗壞地要發作。趙天虹兩眼一瞪,用英語對洋人說,我是舞者,到這里來陪你們玩是因為今天我也想玩,我不要你們的小費好不好,我不要小費你可不可以不抱我?

她這一串流利的英語,把大家都嚇著了。北大學生都沒你這么好的英語!中年男人忍不住喝彩。趙天虹笑笑,把身旁的小姐推給洋人。

翻譯可不干了,他拉下臉來準備訓斥趙天虹。但趙天虹不理他,轉身問中年男人,這人哪兒畢業的?聽到是廣外的后,開始信口開河,我在英國住過兩年,在美國住過三年,在法國住過一年……中年男人大笑之后讓趙天虹去做他的秘書算了,不要在這里跳舞了。趙天虹說,我在這里跳舞很快樂。

翻譯把趙天虹的話翻譯給洋人后,洋人豎起大拇指,說快樂很重要。

這幾個男人離開的時候,洋人對趙天虹表示欣賞之余,力邀她與自己共赴良宵。翻譯在一旁煽風點火,說無論趙天虹開多高的價都沒問題,因為這個洋人是他們尊貴的客人。

趙天虹跟洋人淺淺一抱,在他耳邊道歉,說自己還是處女,怕給他添太多麻煩了。

中年男人給趙天虹一張名片,說以后有什么事,或有什么需要他幫忙的,可以找他。趙天虹道了謝,也淺淺地抱了抱他。剛才,這個男人給了趙天虹一千元小費。別的小姐三百。

名片很簡潔,抬頭一行字“我走上舞臺,依在門邊”,中間偏左是“趙建寧”三個字,右邊是手機、郵箱和MSN。除此之外,再無多余的字。趙天虹暗自慚愧,陪了人家一晚上,連身份也沒摸清。

第二天,趙天虹在網上搜索了一下,才知道“我走上舞臺,依在門邊”是蘇聯著名詩人、1958年諾貝爾獎得主帕斯捷爾納克的名句。

趙天虹突然覺得自己某天會重遇趙建寧。

4

凌晨兩點,趙天虹從夜總會出來。濃霧下暈暗的路燈混濁不清,一場沒有下透的春雨,把街道淋得其臟無比。此時,她只想躺進溫泉,在溫水里睡一覺。

正準備開門鎖的時候,趙天虹聽到隔壁傳來一些不大正常的聲音。是菜頭的聲音。菜頭的聲音,趙天虹就算喝了孟婆湯也無法忘記。疑惑間,菜頭家院門打開了,斯諾背著菜頭,方艷玲在一旁扶著。

菜頭你怎么啦?趙天虹問。

痛,菜頭說,我又痛了。

趙天虹說,他痛成這個樣子了你們還折磨他?打120十分鐘就有救護車來!斯諾的身子頓了頓,把背后的菜頭痛得媽呀一聲慘叫。

還不趕緊停下來!趙天虹罵道。她沖進家里給菜頭搬來一張椅子,順帶還捎了條毛巾被。

這天晚飯后,菜頭腦子變得活泛,刻了張叫做“喜上眉梢”的剪紙,餓了,吃了幾塊曲奇餅,夫妻倆分喝了一瓶啤酒后他開始眩暈。菜頭的酒量雖然不好,但也不是半瓶的量。睡的時候,菜頭的腳有些麻,腰身木木的像穿了件緊身衣。他怕方艷玲擔心,沒有說出來。方艷玲情緒好,對菜頭提出了要求。事情就這樣,菜頭奮力完成了快樂的事,帶著疲乏入睡,直到痛楚把他喚醒。

順便提一句,菜頭是民間藝人,靠剪紙維生。剪紙那是爺爺傳給他的手藝。菜頭爺爺一生孤苦,晚年收養了他。

其實菜頭的病,已經發作過很多回了,從市第一人民醫院到省城的專家,都看過了,沒有一個醫生能看出個所以然,所有的數據都在正常范圍之內。醫生們開的藥像止痛藥,吃的時候沒啥事,藥一停,病隨時隨地都可能發作。

有一天,菜頭跟方艷玲開玩笑說如果在結婚之前就發現他有這樣的病,她還會不會跟自己結婚。方艷玲說,這個問題等于我問你,如果我和你爺爺一起掉到水里,你先救誰。菜頭說,可是我爺爺早去世了。方艷玲沒好氣地說,那就讓他從地下上來玩玩。

正規醫院的醫生無計可施,菜頭去民間求偏方。斯諾在出租車公司散布了求助消息后,有人介紹他到幽河縣去找某老中醫。斯諾開車帶他們去。菜頭、斯諾和趙天虹三人,自小一塊長大,比自家人還親。老中醫望聞問切一番后,說是經絡的問題,開了雞血藤、苡米、牛藤、田七、全蟲(海蛇)、五指毛桃、蝎子等,讓他隔天吃一次,像煲老火湯那樣煮,當成主食來吃。

去看老中醫的那次,因為是星期天,方艷玲就叫趙天虹也一起去。關于菜頭和趙天虹的事情,方艷玲也是知道的,菜頭、斯諾、趙天虹三個從穿開襠褲起就是好朋友她也是知道的,從剛剛嫁給菜頭的那一天開始,她就想著法子給斯諾制造機會。

方艷玲問菜頭斯諾既然不能說話,他怎么能做的士司機,而且還能認好幾千個字,他是怎么學會這些字的。菜頭看著她傻笑。急性子的方艷玲拍桌子威脅,你不告訴我,我親自去問小啞巴。菜頭說你問得出來我給你30元。方艷玲跑去問斯諾,斯諾寫下幾個字:回去問菜頭。方艷玲嘻嘻哈哈笑著回家伸手問菜頭要錢,菜頭拿出張紙片來寫下:回去問菜頭。

方艷玲總是覺得菜頭、斯諾、趙天虹這三個人共同守著一個秘密寶藏,相互約定,終生不變,讓她覺得自己是個局外人,不得其門而入。

那天,方艷玲把他們三個人一起帶菜頭去看老中醫的提議剛說出來,趙天虹兩眼一翻,你有沒有搞錯,斯諾是司機,你讓他去也就算了,菜頭又不是我男人,憑什么讓我也去?方艷玲好脾氣地笑著說,聽說那地方風景很美哦。趙天虹冷笑一聲說,你男人病成這樣了,你還想著游山玩水!還沒找你算賬呢,菜頭本來活蹦亂跳的一個人,一交到你手上就變得半死不活,你還好意思讓我們去給你跑腿?

趙天虹的歪理邪說經常把方艷玲氣得想吐血。

其實趙天虹這天是有事,省領導到市里來“考察”,上司點名要她這個多才多藝的美女作陪。但她就是不好好說話,盡挑生猛的字眼朝對方身上砸。

斯諾家的大肥黑貓也來湊熱鬧,在斯諾腿邊纏繞不去,還用利爪撕撓斯諾的褲腳。斯諾趕了幾次都趕不走它,斯諾惱火,一腳把它踢到一旁。肥貓笨笨何時受過這等閑氣,頓時大怒,全身毛發豎起像個圓球,尾巴直豎朝天,嘴里“咝咝”有聲。

趙天虹見到斯諾肝火這么盛,罵道,有本事你混黑社會去,跟貓發什么飆!方艷玲拍著斯諾的肩膀說,兄弟你對菜頭的好,嫂子記在心里,你放心好了,你的婚事包在嫂子身上了。趙天虹翻了個白眼沒理他們。趙天虹這個人最可貴的優點是豁達、大度,她損人也好,別人損她也好,轉身就忘了。那天,菜頭他們回來的時候已經很晚,正好遇見剛剛成功擺脫領導的糾纏、回家拿行頭準備到夜總會去扮妖精的趙天虹。趙天虹沒事人一樣攔住方艷玲關切地問幽河縣老中醫是怎么個說法。

他們本來可以早些回來的,但斯諾的車在回來的路上熄火了,斯諾檢查了老半天也沒查出毛病來,打電話回市里請人來拖車,拖車來了后,的士又很神奇地康復了。

回到市郊,天黑下來,還有半小時就可以回到家里。菜頭睡著了,方艷玲讓斯諾把車開慢些。這是一條豆腐渣公路,修好不到一年,就到處都坑坑洼洼的,整塊整塊的水泥張牙舞爪著龜裂開來,據說負責該工程的官員因此而吃牢飯去了。菜頭突然驚醒,整個人彈了起來,扯著嗓子吼:爺,爺爺。的士猛地往前一沖定在路旁。斯諾和方艷玲只覺陰風陣陣,等他們回過神來,菜頭已經下了車。菜頭跑得飛快,完全不像個腿腳有毛病的人,斯諾他們追了老遠才把菜頭給揪住了。菜頭嘴里還不服氣,說明明看到爺爺站在這里向我招手的,怎么不見了,怎么不見了?他指著的地方有一棵樹。

好不容易把菜頭弄上車,過不了十分鐘,他又再折騰。這一次,他說爺爺是站在路中間,伸開雙手攔在前面。道路中間有一雙不知是誰遺棄了的爛拖鞋。

剛推開院門,濃香竟像潮水般涌了出來。趙天虹反應快,喊道,為什么一打開院門這花香濃了一百倍還不止?好像這個門能把香味擋住一樣。

有些怪誕,他們一愣之下站在星空下發呆。

5

菜頭樂觀地一連喝了三次腥臊難聞、顏色丑陋的藥湯,到第四次的時候,端起碗還沒有喝,就沖到廁所里嘔吐起來。

我寧愿走不了路也不要再喝這惡心巴拉的東西!菜頭說。有沒有這么夸張?方艷玲喝一小口,比菜頭更夸張地吐得死去活來。方艷玲連吐三天后證實了一件事,她懷孕了。

每一天,方艷玲都是強撐著到“菜根談工藝品店”當老板娘,她說,我就算吐死了也要掙錢,要不然全家都要等著喝西北風。菜頭也要到店里去給客人現場表演剪紙技藝,但被疼愛他的妻子擋在家里。雖然醫生都無法解釋他的病因,但所有的醫生都建議他靜養。

斜陽照在院子中,菜頭躺在門口的躺椅上看屋里的電視。女子十二樂坊在電視里歡蹦樂跳。二胡很歡快,音符像要從電視里跳出來。爺爺也拉二胡,但他拉了一輩子也沒領悟到二胡原來可以這么離經叛道。菜頭沒能學到爺爺神乎其神的二胡絕技是因為爺爺不教他,爺爺說二胡又苦又悲,不學也罷。

說到爺爺的二胡,還有個典故。菜頭13歲那年,趙天虹寫了封信給到處找奇聞趣事來拍攝的電視臺,說鄰居家的桂花樹長年開花,從未間斷過。為此,趙天虹得到50元的推薦費。電視臺在“城市奇聞趣事”欄目里播放了這棵神奇的桂花樹后,有個有錢沒地方花的陶瓷廠老板要花五萬元買走它。這棵桂花樹是爺爺5歲那年與父親一起種下的,他們相伴了大半個世紀,哪里肯賣?老板天天派人來游說。開始的時候,爺爺煙茶待客,后來不耐煩了,來人還沒張嘴,他就拉二胡。來人無法忍受二胡的低沉和悲苦,只得落荒而逃。

斜陽已盡,該做晚飯了。

方艷玲開門進來,后面跟著趾高氣揚的趙天虹。還在院子里,趙天虹就嚷嚷,菜頭菜頭,有大生意,你要請我吃飯。趙天虹聞到廚房里的香味,沖進廚房,又再嚷,菜頭你穿著圍裙的樣子真像三八。你才是臭三八,菜頭沒好氣地說。我是香三八,趙天虹說。

趙天虹又說,今天我要在你們家吃頓好的,我命真苦,天天都是自己吃快餐。菜頭小聲說,你天天在我們家吃飯都可以。方艷玲卻說,我們家現在我說了算,菜頭的話取消。

今年城市規劃系統的年會要在本市開,十天后將有五六十名來自全國各地的專家聚集于此地,共商未來N年我國城市規劃之趨勢。因為前些天,趙天虹陪省領導游玩本市時表現出色,深得上級賞識,因此此次會議被委以秘書長之重任,負責酒店安排、禮品發放等具體工作。征得領導同意,此次活動的禮品是很有地方特色的剪紙。

方艷玲到廚房看了看,過意不去,要到外面去買些熟食。趙天虹把方艷玲攔了下來,說加什么菜,我今天賞臉到你們家吃飯,就是要到最基層的老百姓家里體驗一下原汁原味的小市民生活。方艷玲罵,懶得費事理你這個瘋子。

6

凌晨已過,平房四周靜悄悄的。

這是一個沉睡的夜晚,連慣于晚睡遲起的趙天虹也進入了夢鄉。上星期,趙天虹上班的時候突然暈倒,被送去醫院搶救,醫生說她操勞過度,腎功能有點衰退,建議單位領導不要給她太多工作。單位同事面面相覷,想不明白趙天虹有什么操勞的。趙天虹自然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跟夜總會老板協商,把自己的節目挪前。現在,十點半一過,趙天虹馬上就回家,洗澡,睡覺。

平靜的夜晚,遠處的蛙鳴此起彼伏,桂花樹暗香浮動,蛙鳴聲聲。

菜頭家,電話鈴聲驚天動地般響了起來,連隔壁的趙天虹也給吵醒了。但是菜頭拿起電話,對方又不講話。如此幾次,菜頭蒙上被子準備再睡,猛地一個激靈從床上彈起來查看來電顯示,不得了,果然是從斯諾家里打來的電話。菜頭把電話打過去,卻無人接聽。這事情有些不大正常,斯諾和他母親都是很嚴肅認真的人,無端端的不可能在大半夜里打電話擾人清夢。趙天虹問過斯諾,他們母子都不講話,為什么還要裝個電話。斯諾寫下,電話是以前裝的。菜頭跟方艷玲稍作商議,起床穿衣,趴在墻頭喊斯諾。斯諾家的窗戶有弱光透出。喊了半天,無人響應,也不見有動靜。貓倒是被驚醒了,在窗臺緊張地走來走去,尾巴劈劈啪啪地把玻璃打得亂響。

趙天虹趴在自家墻頭提醒菜頭斯諾今晚上夜班,不在家。菜頭一聽急了,翻墻過去。落地的一剎那,收不住力,猛地頓了頓,腳下傳來一陣巨痛,幾近暈厥。斯諾家的大門沒有鎖,但里面像被什么頂住了。三人一起用力,把門推開一條縫。

斯諾母親被蛇咬了,兇手已經被肥貓笨笨就地正法,身首異處了。

他們沒有通知斯諾,直接打急救電話120。

等斯諾趕到醫院,天差不多亮了,母親已經過了危險期。還好是竹葉青,不是蝮蛇之類的。竹葉青傷身不傷心,被咬的人劇痛。

菜頭說,都說貓是有靈性的,以前我以為是瞎扯淡,現在我相信了。方艷玲說,笨笨看人的時候,根本不像一只貓,像人呢。趙天虹受不了這對小夫妻酸不拉嘰地把貓捧上了天,就說,碰巧而已,它的確不像一只貓,肥得都快變成豬了。

他們三人經過商議,讓開了一晚上車的斯諾回去睡覺,斯諾不肯,趙天虹就說,我們都是沒父母的人,早把你媽當成自己的媽了。菜頭說這話讓你爸聽到了打死你。趙天虹說,我以為那老頭早死了。斯諾拍拍趙天虹的肩,瞪著她,不讓她說下去。斯諾父親的死是他心中永遠的痛,他不許趙天虹說這種不孝的話。

三年前的夏天,趙天虹背著父親利用他的關系把斯諾安排到地稅局去做司機。當趙天虹把這事跟斯諾講了后,斯諾有些不敢相信。他的眼神分明是問趙天虹為什么要這樣幫自己。那時的趙天虹還不像今天這樣喜歡正話反說,也還沒學會無理取鬧,她很正經地告訴斯諾,因為他們是好朋友,應該互幫互助。趙天虹這次是專門到這里來找斯諾說這事的,當時他們在菜頭家里吃飯。早些年,隨著趙天虹父親的升遷,趙家搬離了平房,他們家的老房子一直都空著,直到后來,趙天虹父親像大多數有權的人那樣在外面明目張膽地有了外室,母親去世后,她眼里容不下亂七八糟的父親,才自作主張搬回到這間童年時代的舊房子里。

不用趙天虹說斯諾也明白,趙天虹這是還給他一個人情。但斯諾不希望事情變成這樣,得了趙天虹這個人情,以前的事一筆勾銷,他對她更加指望不上了。雖然明明知道,不得這個人情,也指望不上,但不至于這么徹底。無法得到的幸福,舍棄,或強求,同樣揪心。

斯諾嘟嘴委屈地說,我現在做的士司機也挺好的。

趙天虹罵道,沒上進心的家伙,我去跟你爸說,看他不把你打得屁股開花。

斯諾父母都是工廠里的普工,對國家機關向往得無以復加,他當即替斯諾決定了,去地稅局,他要將棺材本交給趙天虹做活動經費。趙天虹告訴他事情已經弄得七七八八了,只欠人事科長一個手續,斯諾就可以過去上班了。

斯諾母親在一旁聽著,忍不住說,虹虹你真本事,要是哪個娶到你做妻子,真是前世修來的福氣。斯諾就算高大英俊,也只是個的士司機,家庭背景又普通,老人家不敢奢望趙天虹能成為自家人,只是她這張嘴還是忍不住要過過癮。

趙天虹知道老人家話里有話,假裝沒聽懂。斯諾暗戀趙天虹,趙天虹喜歡菜頭這些陳年往事,不僅他們三個人自己知道,周圍這一帶看著他們長大的人都知道。趙天虹說,不過,那科長一天不蓋章,斯諾的事就會多一分危險,地稅局可是個好地方。那科長也不是貪心的人,惟一的興趣就是打打小麻將。

那好辦,斯老頭一拍大腿說,打麻將還不好說?到我們家來打就是了,叫上菜頭,還有你和斯諾,四個年輕人正好一桌。你看,菜頭家的桂花樹開得這么好,坐在樹下打麻將,簡直就是美國總統的享受。

一次小小的與麻將有關的聯誼,被斯諾父母整得有些夸張。在斯老頭夫婦的一再懇求下,趙天虹把科長提前請到他們家來吃晚飯,陪席的還有菜頭。菜頭總是一個人吃飯,泡面咸菜吃多了,一看到滿桌美味,忍不住放開肚來吃個夠。

夏天的夜晚,半月高懸,暗香徐送。

可惜好事多磨,菜頭貪嘴,多吃了幾口紅燒蹄髈,只打了一圈不到,他的肚子就鬧起了革命,還吐。科長說菜頭得的是急性腸炎,要馬上到醫院去。

斯老頭大手一揮,那你趕緊去看急診吧,我來替你,贏的歸你,輸了算我的。

斯老頭披掛上陣,所向披靡。

自家的這幾個人,都是刻意要讓科長贏錢的,剛才菜頭在場的時候也這樣。科長這天運氣本來不錯,再加上大家都讓著,都自摸了好幾把了。不曾料到斯老頭一上來,形勢大大地不同了,科長連糊都叫不了。

斯老頭越贏越焦慮,越贏就越想輸,但越想輸就越贏。斯諾說,老爸,你可以去買彩票了,這么好的運氣不中幾千萬才怪。還好科長是個豁達的人,樂呵呵地說老人家福氣好。

天亮了,三歸一,斯老頭獨攬。

老太太一覺醒來,知道了戰果,嚇了一大跳,罵,死佬,還不趕緊把錢還給大家!

斯老頭唯唯諾諾地答應了,抓一把錢站起來要分給大家。他這一站不打緊,身子一歪,趴到麻將桌上。斯老頭就這樣沒了。

科長很快就幫斯諾把調動手續辦妥了,但斯諾不肯去。

7

斯諾和方艷玲一起把母親接回家中。

回家的路上,母親郁郁寡歡,出神地望著窗外飛掠而過的景色。

他們進到院子,先是聞到那股熟悉的桂花香,然后聞到廚房里飄來的誘人的炒辣椒的味道。老太太口味重,越辣胃口越好。

菜頭從廚房跑出來跟老太太打招呼。老太太難得地露出笑容。

老太太準備回房間換衣服,菜頭沖到廚房把正在吃東西的肥貓笨笨抱出來,塞給老太太。老太太一愣之下,像扔掉燒紅了的鐵一樣把笨笨甩開。嘴里還含糊不清地喊,妖怪,妖怪……別碰它!

是它咬死了蛇。菜頭嘀咕著。

方艷玲最先反應過來,阿姨剛才說話了,阿姨您能說話了?

斯諾的眼里剎那間噙滿了淚水。

老太太漲紅了臉,喝了好大一杯涼開水才慢條斯理地坐到沙發上,慢慢開腔,我一直都能說話,我只是不想說。

母親的失聲是逐漸發生的,父親去世后,隨著她頭上的白發越來越多,她的話越來越少,頭發全部變白后,她就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老太太被蛇咬的那天,睡到半夜,感覺有什么不對,手上癢癢的,睜眼一看,蒙朧中見到笨笨站在枕頭邊。這可是從來都沒有過的,雖然老太太很疼愛肥貓笨笨,但從不讓它往床上爬。怪響,不知從什么地方發出一種怪響,老太太覺得皮膚發緊。她打開燈,差點沒被嚇暈,只見尾巴晃蕩來晃蕩去的笨笨嘴里叼著一條蛇。貓嘴一松,蛇“嗖”的一閃在老太太手上咬了一口。

事情的經過令幾個年輕人目瞪口呆。寂靜中,斯諾左右開弓,劈劈啪啪,打自己耳光。

狂怒的斯諾把肥貓笨笨追得滿屋子亂竄,乒乒乓乓打翻了很多東西。

老太太剛從房間里走出來,笨笨縱身一躍跳進她懷中。斯諾氣喘吁吁站在母親面前,比劃著要母親把貓交給他,他要剁了它。老太太兩眼一瞪,罵道,你還要作踐它?你禍害得我還不夠嗎?

一句話,嚇得斯諾倒退三步。

8

星期二,方艷玲送貨到省城去,早早就起來了,把菜頭也折騰了起來。方艷玲對菜頭近期的懶散有些不滿,她拎著菜頭的耳朵說,你的腳痛,手又不痛,為什么天天都坐在樹下喝茶聽戲而不工作?菜頭忍住痛說,我知道你懷孕了還要跑來跑去很辛苦,但是你也不要把我的耳朵擰成一股繩嘛。

方艷玲走后,菜頭刻了個把小時,伸著懶腰去到樹下,突然童心大發,爬到樹上,坐在樹杈上晃腿。他看到斯諾母親抱著貓在自家的院子里走來走去,覺得好玩,就喊,阿姨,有沒有好吃的,菜頭餓了。說罷,翻過墻頭。

吃了兩碗瑤柱白果粥后,菜頭才發覺,肥貓笨笨也跟他吃著同樣的食物,不同的是,笨笨是老太太用勺子一口一口喂著吃的。老太太說,貓是有靈性的,你們以后要對我家笨笨客氣點,要不然它也要捉條蛇放進你們被窩。

菜頭不寒而栗,盤算著用什么辦法盡早脫身。電視突然開了。驟然的變故把菜頭和老太太嚇了一跳。是笨笨按著搖控器把電視打開的。電視中,正介紹市中醫院的老中醫如何了得,專治疑難雜癥云云。

老太太說,菜頭,我家笨笨讓你到中醫院去看看,今天就去。

菜頭連連點頭,趕緊閃。

回到家中,菜頭想了半天,決定聽從肥貓笨笨的指示,到中醫院去走一趟。

9

在市中醫院,菜頭很意外地遇到號稱自己像牛那么健康的趙天虹。看到菜頭,趙天虹的眼神躲閃了一下。她已經開好藥準備離開了,因為菜頭的到來,她又陪他去掛號、候診。

肥貓笨笨推薦的老中醫也看不出個所以然,部分像痛風,部分又像神經壓迫癥,但總的來說又無法全部對得上號。菜頭拿起處方單掃幾眼,揉成一團扔了。這樣的藥,他吃怕了,頻繁地看病,他都可以給自己開處方了。

菜頭第一次上醫院是趙天虹帶著去的。

那天是星期三,因為要招一名店員,方艷玲一大早就起床去了人才交流中心,留下菜頭一個人在家里刻剪紙。趙天虹上班前要到菜頭家里來折枝桂花帶回辦公室插。菜頭家的桂花不僅長在樹上的時候香,折枝插到水里也很香。

問題出在菜頭起身的瞬間,他毫無意識地摔倒了,把額頭都摔出了血。這是菜頭第一次劇烈地痛,來勢洶洶的。以前,是隱隱約約地痛。除了痛之外,菜頭還全身乏力,像喝醉了酒一樣頭暈目眩。

菜頭一個人生活了多年,剛結婚方艷玲就懷了孩子,他不想她擔心,刻意隱瞞身體狀況。

菜頭其實也想對趙天虹隱瞞實情,但他做不到,他們之間太熟悉了。趙天虹拉他去了醫院。但每次檢查的結果都很正常。一個多月后的的早晨,菜頭雙腳剛一沾地,沒能站穩,像根水泥柱子那樣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住院是無法避免的了。

方艷玲忙里忙外,再加上擔驚受怕,流產了。

菜頭在醫院里住了二十來天,勉強能下地走路,就急急辦了出院手續。他住在醫院里,檢查這檢查那,錢如流水般花去,菜頭心疼得直想撞墻,但就是檢查不出個所以然。他是個體戶,沒保險,看病的每一分錢都得自己出。

菜頭回到家里,歪在沙發上,看著斯諾和趙天虹像老媽子一樣給他夫妻倆做這個做那個,心里不是滋味。就那么發了會呆,菜頭涌出了很多眼淚。方艷玲難過得哇哇地哭了起來。

怎么辦,我要怎么辦才好?菜頭無奈地看著趙天虹和斯諾。斯諾笨拙地搓著雙手說不上話。趙天虹倒杯水給菜頭,在他身邊坐下,很江湖氣地摟著他的肩說,你放心吧菜頭,有我們在,一切都好辦。

菜頭強笑著擦干眼淚,張嘴想講錢的事,被趙天虹搶著說了,錢的事,我會幫你想辦法,我當著斯諾的面發誓,有我趙天虹一口吃的,就不會讓你們兩公婆餓肚子。

我不是這個意思,菜頭說,你這個傻瓜。

趙天虹笑笑說,你放心,如果你真像霍金那樣,我就養你一輩子,大不了,我嫁給斯諾——斯諾你不會反對我養著菜頭吧?

斯諾豎起大拇指。

菜頭大笑著說,你嫁給他,我下半輩子有依靠了。

趙天虹笑道,我不要嫁給啞巴。

菜頭糾正,斯諾不是啞巴。

正在這時,電話響了一下又沒聲了。斯諾一看來電顯示,知道是從自己家里打過來的,示意大家過去吃飯。去醫院接菜頭前就跟老太太說好了,她負責在家里做飯給大家吃。令菜頭過意不去的是,老太太還是不跟大家一起吃。

一連好多天,趙天虹都在想,要怎么做才能讓菜頭的下半輩子有個保障,她可不是個空口說白話的姑娘。愁腸百結的趙天虹慢慢走在市府大院內,不知不覺走出了機關大院后門。機關幼兒園的小朋友們無邪的笑聲吸引了她,她的心隱約痛了一下,想起了小時候母親教自己舞蹈的情景。

10

說到趙天虹的舞蹈功底,那是沒得說的,她母親本來想把她培養成舞蹈家,以圓自己被愛情破壞了的童年夢想,沒想到讀到高中后,趙天虹打死也不肯再練功。

趙天虹美麗的母親,當年被她父親的愛情所惑,拋下舞蹈家的夢想,做了幼兒園教師,兼職家庭主婦。而父親,因為文章寫得好,在中學教師隊伍中被抽調到政府秘書處,從小秘書做起,到現在已經臨近本市權力機關的塔尖。

那年,對趙天虹來說是黑暗的一年,先是被方艷玲搶了先機嫁給菜頭,然后父母感情出現危機,欲離婚,父不肯,母身故。趙天虹傷心之余,舍棄豪宅,舍棄了父親,搬回兒時簡陋的平房。

現在,方艷玲又懷孕了。當趙天虹知道這個消息后,心里不暢快了很多天。如果當年,不是因為自己一再吟哦,菜頭肯定是自己的。趙天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歡菜頭哪里,但真的是喜歡,這么多年過去了,不管她去到北方讀書,還是回到南方來生活,只要有個男人對她稍稍表示點好感,她腦海里浮現的肯定是菜頭那張瘦削的臉。

那天,斯諾用字條問趙天虹為什么總是跟大家過不去,不好好說話。趙天虹冷冷地看著斯諾,調侃,你會說話,為什么要裝啞巴?你愿意做啞巴也就算了,為什么還要繼續做的士司機?斯諾寫道:你這個人沒得救了,看你以后怎么嫁得出去!

趙天虹記得自己第一次莫名其妙地亂說話是因為方艷玲。那天,斯諾母親帶肥貓笨笨去看感冒,斯諾回到家里沒飯吃,就去菜頭家里吃。斯諾喜歡吃辣的東西,菜頭家因為沒有辣椒醬,方艷玲就去找趙天虹借。趙天虹一個人住,沒有好好做飯的習慣,經常吃些方便面、面包之類東西,家里的配料尤其齊全。趙天虹見方艷玲翻墻而過就惡狠狠地對她說,你前些天嬌貴得像千金小姐,這會身手倒是不錯,嗯,還是流了產好,無子一身輕!

方艷玲哭著翻墻回去。

等斯諾和菜頭沖過來準備替方艷玲出氣時,趙天虹早已經不在家了,留下一盒已泡好了的方便面。鬼精鬼精的趙天虹猜到這兩個男人會來找自己理論,逃掉了。

她變成這樣,你也有責任。斯諾寫下這些字交給菜頭。菜頭瞪眼,沒說什么。

趙天虹逃到外面后,想起剛才對方艷玲說的那些話,后悔得要死。

當趙天虹無所事事地在街上逛得腰酸腿痛時,看到興業大廈前面張燈結彩的,有無數花籃把大廈正門堵得奢華無邊。一個看上去還算順眼的中年男人氣定神閑地在鮮花中間昂首而立,一副他即將有所作為的樣子。趙天虹好奇心起,去到中年男人身邊,也像他那樣站著。中年男人問趙天虹,這位小姐,請問你是不是對我有些好奇?趙天虹說,請問你用哪個牌子的香水?

趙天虹跟天都夜總會的老板就這樣認識了。

老板請她到里面去喝酒,說這間全市最奢華的夜總會里,客人能叫得出名字的酒,都有。趙天虹一哂道,我滴酒不沾,那鬼東西跟毒藥一樣。

老板說,那我們喝果汁。

趙天虹說,去就去,反正你不是壞人。

經過舞池時,趙天虹對正在跳舞的女孩表示了鄙視,順便把老板也損了幾句。老板怒,說你有本事你去跳!趙天虹蹦上舞臺,跳了大學時跳過的《一個美麗的傳說》。雖然很久沒有練功,手腳僵硬,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底細。

老板熱情洋溢地高價請到了趙天虹這個高學歷的舞女,雖然他并不知道趙天虹的學歷,對她的背景更是一無所知。

11

風和日麗的星期天上午,趙天虹美美地睡一覺后起床找東西吃,找遍了整個屋子,只找到一只脫水的蘋果和兩盒過期方便面。“你的淚光柔弱中帶傷,慘白的月彎彎鉤住了過往,夜太漫長凝結成了霜……”隔壁院子里傳來菜頭模仿周杰倫的歌聲。這狗日的,學得還挺像。趙天虹心里嘀咕。

站在墻頭,趙天虹卻不忍打擾菜頭顧影自憐的歌唱,看得有些發呆。菜頭身邊放著他剛剛刻成的圖案,此刻,他正聚精會神地翻唱周杰倫。菜頭就是這樣,做什么都全神貫注。

天微微亮你輕聲的嘆

一夜惆悵如此委婉

菊花殘滿地傷你的笑容已泛黃

花落人斷腸我心事靜靜淌

北風亂夜微涼

你的影子剪不斷

獨留我孤單在湖面成雙

歌聲漸漸飽滿起來。菜頭的表情也帶出了七情六欲。趙天虹頹然靠在墻上,有種心亂如麻的感覺。

天虹你趴在墻頭干什么?

想到你家來找點吃的。趙天虹翻墻而過。

菜頭拿桂花糕給趙天虹吃。但趙天虹有些不樂意。這可是甜的東西,我吃過后還要減肥。她扁著嘴說。

你再胖一些才好看,菜頭說,你看你現在,都瘦成什么樣子了。

說了會閑話,菜頭忍不住勸趙天虹不要再到夜總會去跳舞了。他一直都弄不明白趙天虹為什么要這樣作踐自己。

一提到夜總會,趙天虹沒心沒肺的本色又顯出來了,她斜看菜頭一眼,冷若冰霜地說,我長得這么漂亮,不到處秀秀我不是白活一場了?

又來了不是?每當趙天虹說些莫名其妙的話,菜頭的心里就發堵,總以為是自己造成的。

斯諾不錯的,他喜歡了你這么多年,你怎么不考慮一下他?菜頭說。

他是啞巴,跟了他我可是吃老大的啞巴虧,不行!

菜頭又說,你明知道斯諾不是啞巴的。菜頭說,斯諾,你,還有我,我們三個人,從小一起長大,大家像自己的親人一樣生活了這么多年……

打住,打住,趙天虹打斷了菜頭的追憶,說,菜頭你不要再拿咸豐年間的事情來說了,煩!

菜頭更認真地說,斯諾前些時候來跟我商量,看有什么辦法能讓你不要到那里去跳舞,他說如果你缺錢花,他借給你,白給也無所謂。

他憑什么要對我這么好?趙天虹瞪著眼睛說,小啞巴,我不上他的當。

斯諾還是像小時候那么單純的,他對我們好,什么時候要求過回報了?

那好,趙天虹說,讓他把錢給我吧,反正他也花不了什么錢。但是,我還是要到那里去跳舞。誰嫌錢多?我只是跳舞,又不是做妓女。

趙天虹發現菜頭剛才刻的是飛天舞女。也真難為他了,那么細膩。彩云環繞,彩帶飛揚。趙天虹的心“咯吱”一聲收縮了一下,那舞女的神態怎么這么熟悉,竟有幾分像自己!

你這個要賣多少錢?趙天虹問。

這個不賣錢,專門剪來送給你。菜頭說,等我裝好鏡框再給你拿過去。

趙天虹搬來一張躺椅,在菜頭身邊躺著,看菜頭拿著刻刀在紅紙上轉來轉去,轉出美妙的圖形,又開始發呆。趙天虹從小就喜歡看菜頭剪紙、畫畫。菜頭這人沒什么長處,就是手巧,畫張小畫,編個竹籃子,能讓少女時代的趙天虹歡喜上老半天。

趙天虹不知不覺間睡著了。

如果這個時候方艷玲回到家里看到這場景,不氣得吐血才怪。趙天虹的睡衣讓她酥胸半露,菜頭身穿著背心短褲坐在一旁凝神運刀。

濃郁的桂花香,似有催眠作用。菜頭、斯諾和趙天虹,從小就喜歡在這桂花樹下睡覺。

中學時的某天,趙天虹練完功后看到斯諾和菜頭兩個腦袋湊一起看一本書,一邊看還一邊古怪地笑。趙天虹悄悄走近,把書搶過去。但書在她手中只保留了一秒鐘就被斯諾搶了回去。斯諾把書扔給菜頭,自己狠狠地把趙天虹雙手反剪,讓菜頭去把書藏好。趙天虹又喊又叫,但諾斯就是不松手。事后,趙天虹不停地追問,但斯諾守口如瓶,不管趙天虹威逼利誘,還是美色引誘,甚至拿棒子打他,他都意志堅定地三緘其口。趙天虹只好轉去攻菜頭,假裝傷心,把清涼油抹眼睛里,擠出幾滴眼淚后,菜頭就忍不住把實情說出來了。那是一本在當時還算稀罕的人體攝影。趙天虹掃了一眼就羞紅了臉逃跑了。

斯諾從不讓步,妥協的向來都是菜頭。久而久之,趙天虹的心就偏在菜頭身上了。

趙天虹一覺醒來看到可愛的菜頭睡得口水都淌下來了,還有動聽的小鼻鼾。桂花的香味更濃了。趙天虹慵慵懶懶地不想動。菜頭的臉上沾滿了桂花。花都落到他身上了。

趙天虹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這樣的場景,這么熟悉,又是這么地遙遠。

菜頭猛地驚醒,喊,我又夢到爺爺了。最近,他總是夢到爺爺。這一次,他的夢有些不同,爺爺用剪刀在鉸桂花樹。菜頭說爺爺一個人在地下可能有些孤單,想讓這棵樹到下面去陪他。

但一棵樹要怎樣做才能運到地下去呢?趙天虹問。

等爺爺下次上來的時候我問問他。菜頭說。

剛說完,菜頭要坐起來,但摔倒了。狼狽得很,臉在地上擦了一下,血都擦出來了。還好,剪刀在他摔倒前就脫手而飛。這一次,菜頭又是毫無預兆地變成一個沒有骨頭的人了,病情似乎又加重了,不僅雙腿無法站立,雙手也變得軟弱無力。

趙天虹把菜頭背回家,像母親從外面背著沉睡的兒子回家一樣。

在菜頭的指示下,趙天虹把他爺爺生前用過的刻刀拿出來。刀是銅制的,長滿了綠色的銹。

趙天虹要把菜頭送到醫院去,菜頭不肯。菜頭不愿意再花那冤枉錢,而且他也折騰不出什么錢來給自己看病了。

菜頭的身體動不了,腦子卻轉得快。他突然想起睡前跟趙天虹談論過的話題,他再度請求趙天虹好好愛惜自己,不要再留戀夜總會那種危險的地方。

趙天虹被說得不耐煩,說,你再啰里啰嗦的,我就讓你像斯諾那樣變成啞巴!

斯諾不是啞巴!

人家斯諾從來就不管我做什么,我就算是拿刀子去殺人,他也不會攔我,就你個爛菜頭,婆婆媽媽的招人煩。

菜頭望著趙天虹,很認真地說,在你殺了人以后,諾斯會替你冒領殺人死罪!

趙天虹半天說不出話來。

片刻,菜頭打破沉默說,你知道,我是孤兒,我們三個一起長大,一家人似的,我已經病成這個樣子了……天虹,不瞞你說,我懷疑自己很快就要去見馬克思了,所以我希望你能答應我,好好珍惜自己,不要再作踐自己了……

趙天虹噙著淚水躲到廚房去給菜頭準備午餐。有一個聲音,異常響亮地在她耳邊怒吼:我要把菜頭帶到北京去治病,我一定要治好菜頭的病!北京治不了就去美國!

12

菜頭,菜頭……斯諾母親站在墻頭上喊,晚上到我家來吃飯,有好菜,也有好酒。老太太自從重新說話后,每一句話都斬釘截鐵,容不得人拒絕,由不得人猶豫。

阿姨你做了什么好東西?趙天虹喊得更大聲。

到時候就知道了,等斯諾回家,你們一起過來。

在菜頭家吃過午飯,趙天虹回自己家中午休。可是,剛躺下不久電話就把她吵醒了。是趙建寧打來的電話。

前些時候,趙天虹在一個非常意想不到的場合中重遇了趙建寧。趙建寧一眼就認出了趙天虹。在南方,像趙天虹這種有模特身材的美女并不多。

那天,趙建寧到政府大院去參加一個中型公園的投標,而趙天虹是負責這個公園的行政人員之一。

陽光下的趙建寧打扮得體,沙朗皮鞋,U2西褲,蘋果襯衣,金利來領帶,令他看上去像儒商。

趙天虹假裝沒認出他,客氣地跟他公事公辦。趙建寧嘴角若有若無的微笑,讓趙天虹心里發虛。趙建寧說,趙小姐近來可好?

趙天虹客套了句,挺好的。

等趙天虹落了單后,趙建寧幽靈般跟上來并輕聲說,你放心好了趙小姐,你公事公辦,我也會公事公辦的,別的事情與我無關。趙天虹無意跟他糾纏,就說,我只是個小兵,無權無勢,如果你想套近乎,麻煩你去找我們領導。

趙建寧說,趙小姐,等我中標了,請你去歐洲旅行。

趙天虹打趣說,謝謝你了,不過歐洲那么遠我可去不了,一來我暈機,二來我父親身體不好要需要我照顧。

你父親身體不好嗎?

趙天虹淡淡一笑就轉身走開。她一試就知道趙建寧對自己其實一無所知,她的父親是誰,掃地的阿姨都知道。

可惜中標的是另一個老板,而不是志在必得的趙建寧。但這似乎沒有影響他的好心情,他握著趙天虹的手像勝利者一樣說,趙小姐,我們后會有期。

趙建寧在電話里邀請趙天虹去泡溫泉。

趙天虹說,對不起,今晚我有演出,沒時間的。

如果你想多掙一些錢,趙建寧說,那么我建議你今晚與我一起去玩,你一個晚上掙多少錢,我給你十倍,好不好?

不好。

為什么不好?難道我長得不夠英俊?

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種人,趙天虹說。

趙建寧大笑著說,你誤會了瞇瞇小姐,我沒有那樣的想法,你把我趙建寧當成什么人了?我是真心喜歡你。

我有男朋友了,趙天虹說,而且你是有家有老婆孩子的人。

孩子我是有一個,老婆卻沒有,我離婚了。

趙天虹沒耐性跟他胡說下去了,就說,我男朋友回家了,你不想我們因為你而吵架吧?說完,掛斷了電話。

13

假想中的豐盛晚餐出了差錯,只有一個火鍋。

濃烈的藥材湯底氣味,讓大家無法分辨老太太煮的是什么。

來,來,來,每人先喝一碗湯。

湯澀、酸,味道古怪。

快喝,喝過了吃肉,老太太又說。

趙天虹這個直性子,呼呼呼,喝了一碗。菜頭歪在椅子上,一勺一勺地也喝了大半碗。但方艷玲喝不下去,她自己去廚房盛了飯,就著咸菜吃起來。斯諾鎖著眉頭又喝了一口。一陣反胃,令他干嘔起來。

貓……是貓的味道。斯諾心里狂喊。但沒人能聽得到他心里的聲音。

斯諾交給母親一張寫了字的小紙條。母親掃了一眼后,笑容滿面頓時變成了冷若冰霜。母子倆可怕地對峙著,氣氛古怪而可怕。

方艷玲顫顫悠悠地從老太太手上取過小紙片,失聲讀:笨笨。

斯諾把碗摔了,把火鍋砸了。

方艷玲和趙天虹累得半死才把瘋狂的斯諾推到外面。他們在外面站了好長時間,趙天虹罵道,餓死人了,真是的。

趙天虹讓斯諾去自己家中躲躲,免得在家中惹老太太生氣,反正她一會要去跳舞。趙天虹的后備鑰匙在菜頭家,菜頭家的在斯諾家,斯諾家的在趙天虹家。這是他們小時候的做法,現在還這樣。

斯諾無聲地流淚。

14

這真是不祥的一天,不好的事情頻頻發生。

這天,趙天虹的表演有些傷感,她每一次舉手投足,都如梁祝墳前落了單的蝴蝶,翩翩的雙翅,如泣如訴,如在尋找前生的淚滴。德彪西的夜曲《海妖》在夜總會原本是異類,但被趙天虹跳出了另一種味道。觀眾被她的孤單所感染。她的服飾,也與往日不同,是她自己設計的。水紅的旗袍,從腰身長出一行金牡丹,向著右肩延伸,越往上,牡丹越大,到肩膀處,有幾片花瓣跳出來,在肩上顫栗。

表演完畢,趙天虹在眾人的掌聲和關注下步下舞臺。就在她走下舞臺的時候,兩個彪形大漢一左一右把她“請”到了包廂。趙天虹意識到了危險,意識到要向人求救,但她不知向誰求救。

總算到了夜總會號稱總統套房的豪華包間。趙天虹抬眼一看,心定了不少,是趙建寧這個自以為是的偽斯文人。

趙小姐好大的架子,非要迫著我用這樣的方式才能請到你的大駕。趙建寧說。

趙老板,你又何必如此?趙天虹冷冷地說。

趙建寧要與趙天虹喝交杯酒。趙天虹說,我天生對酒精過敏,滴酒不沾。

不喝酒的人生多無趣!趙建寧還在努力經營他的假面。或者他真的是讀過些書,但他這一套在趙天虹的身上不管用。趙天虹說,喝不喝是我的事,我告訴你也不怕,我沒有義務到這里來給你服務,我是跳舞的,不是雞。

趙建寧大笑道,趙小姐,到這個時候你還裝逼?你也太搞不清形勢了。你這樣的人,就是自命清高,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這樣的包間,像普通人家的住宅,有房間和客廳,還有衛生間,關起門來,把人活剝皮也不見得有人來救你。

趙天虹從來沒試過這么惶恐不安,但她不愿意表現出來,慢慢走到電視前的大沙發上坐下來,兩腿合膝,像淑女一樣優雅而自尊地坐著。

讓我離開這里,你要什么條件?趙天虹問。

趙建寧不知從哪摸出一盒避孕套來,說,像我這樣的中年男人,最適合用的就是杜蕾絲的超薄避孕套,別的都不好使。你知道什么原因嗎?

見到趙天虹不搭腔,趙建寧又說,中年男人久經沙場,沒那么敏感了,越薄的保護越能有快感。我的經驗是,用了這樣的套子,比不用還更過癮。

說完這話,將包裝拆散,趙建寧拿起其中一個在手上把玩。又說,你知道嗎?如果當年克林頓也用了這東西,就不會有那條該死的藍裙子了……

趙天虹不怒反笑。

趙建寧也跟著笑。

趙××你知道嗎?趙天虹問。

當然知道,全市人民都知道。

那是我爸。趙天虹說。

趙建寧狂笑。如果趙××是你老爸,比爾·蓋茨就是我的兒子。

趙天虹見軟的不行,只好來硬的,抄起一瓶酒,學電影里的飛仔那樣砸掉半個,舉著半個玻璃瓶子想退出包間。但她失敗了,以她這樣的弱質女子的身手,如何能逃得出三名專業保鏢的五指山?

趙建寧像捕到老鼠的貓一樣得意洋洋。趙天虹悲傷地大喊,求求你放過我,我還是處女……

趙建寧喊,處女好啊,補身體!

“我走上舞臺,依在門邊”。趙天虹哽咽著說。她在作最后的努力。

聞此言,趙建寧愣了一下。但也只是愣了一下而已,隨即開始寬衣解帶。

趙天虹被兩名大漢按得半仰在沙發上,趙建寧跪在她膝下,給她進行了作為女人的成年儀式。

富麗堂皇的處女之血,證明了趙天虹是個潔身自好的人。

一名沖動的保鏢撕開另一個避孕套。他想在趙天虹受傷的身體上再撒一把鹽。他的動作是這樣的自然,讓人懷疑這些主仆,不是第一次經歷這樣的事情了。

趙建寧揮手給了保鏢一巴掌,罵道,我操你媽,我的女人你也要搞?又飛起一腳將他踢倒在地。他取來一條濕毛巾,把趙天虹臉上的淚痕擦干,幫她把衣服穿好。

我不知道會這樣。趙建寧說。

趙天虹說,提醒你一句,我剛才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你會死得很難看。

趙天虹出去前,趙建寧給了她一張支票。問,這個數目你滿意嗎?趙天虹看也沒看就放進包里。

15

趙天虹去上大學前,跟斯諾和菜頭在菜頭家里把酒言別。當然,趙天虹喝的是果汁。斯諾醉得要睡覺提前回家去了,剩下菜頭和趙天虹這對甜蜜的戀人。因為斯諾的退出,情形就變得朦朧起來了,菜頭連趙天虹的臉都不敢看,更別說她身上別的更誘人的部位了。

我們聊會天,你別喝了。趙天虹說完,拉著菜頭那雙懂得畫畫、懂得剪紙的手。

去到學校里,遇到條件好的,就跟他談戀愛吧。菜頭的腦袋貼在膝蓋上,用只有蚊子和趙天虹能聽得到的聲音說。

趙天虹急了,你要怎樣才相信我不會變心?

我很害怕,菜頭說,是我覺得自己配不上你,我是一個孤兒,你是大學生,我沒文化,只是個剪紙佬……一語未了,菜頭吃驚地看到趙天虹正一件件地脫去身上的衣服。這樣就該相信了吧?趙天虹像裸體在北極一樣一邊說話一邊牙齒碰撞得格格響。

青春期的少男少女,第一次遭遇這樣的情形,都是心臟狂跳,除了驚恐萬狀,什么感覺也沒有。當趙天虹要除去內衣的時候,被菜頭制止了。重新穿上衣服后,菜頭斗膽隔著棉布撫摸了趙天虹美妙的身體。

好了,現在你看過我的身體了。趙天虹終于平靜了下來,我是你的人了,你等著我,一畢業我們就結婚。

菜頭胡亂點頭,突然冒出一句,那你要不要也看看我沒穿衣服的樣子?

趙天虹說,我早就看過了。菜頭夏天在院子里洗澡的時候,趙天虹趴在墻頭偷看的。

菜頭說,還好爺爺不喜歡在院子里洗澡,要不然也會被你偷看。

你找打!趙天虹說。

從此后,趙天虹和菜頭開始了漫長而溫馨的兩地書,甜蜜愛。

如果不是因為趙天虹父母的感情出現了問題,她不會在大學里繼續呆三年。她讀研究生完全是因為不想回到家中面對父母感情破裂這個事實。

菜頭知道,彼此間的差距實在是太懸殊。在趙天虹畢業前幾個月,他與新請的店員方艷玲發生了關系,然后結了婚。

16

無數的往事在趙天虹的頭腦里飄來飄去,擾亂了她的思維,也擾亂了她的視線,她找不到夜總會的出口,像誤入網的鯉魚一樣在走廊里毫無意義地游來游去。撕裂般的痛,令她無地自容,無止境的羞辱,令她想揮刀殺人。

趙天虹不知道,斯諾這個時候也來到了夜總會。斯諾奇怪地跟在趙天虹的身后,迷惘地走來走去。

斯諾來找趙天虹吃夜宵。因為肥貓笨笨變成了食物,他到現在還沒有吃晚飯,餓得慌。

趙天虹沒有下樓回家,順著樓梯往上走,去到天臺。

在天臺的邊沿,失魂落魄的趙天虹被夜風一吹,面朝南方,跪倒在地。在夜晚虛光的映射下,斯諾看到趙天虹雙肩聳動。她在哭。趙天虹正要爬上護欄的時候,吃驚地看到站在身后的斯諾。她喝令斯諾不要再往前邁一步,否則她就要跳下去。她拿出剛才趙建寧給她的支票,用脫下的高跟鞋壓住,說這是給菜頭看病用的,就準備往下跳了。

不要——

斯諾石破天驚地一聲斷喝,把趙天虹嚇得身子一震,倒了下來。不過,她是朝里面的方向倒下來的,而不是朝外。斯諾迎上前去想把趙天虹接住但被趙天虹壓在了身下。趙天虹軟癱著,像個沒骨頭的人。

斯諾摸到了趙天虹旗袍上的血,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東西。

趙天虹一邊流淚一邊問,小啞巴,你為什么突然又會說話了?

斯諾說,我一直都會說話。

風從南邊吹來。

斯諾想要去拿地上的支票,被趙天虹搶了先。

江湖傳聞,在這個城市,區區幾萬元能買一只手,或一條腿。

17

像歌唱的那樣,生活靜靜如流水。

趙天虹不再到夜總會跳舞,每天晚上都在家里看書。她有回到學校讀博的打算。

菜頭還是在生病,四肢乏力,胃口全無,每天躺在床上衣來伸手,飯來張嘴。但菜頭拒絕再踏進醫院,他說醫生全都是騙子。就算趙天虹把那個存有巨款的存折送給他,他也不聽大家的勸說。他說,我知道我可能要死了,但我就算是死也要像爺爺那樣死在自己的家里。

去吧,到北京去看病,讓方艷玲帶你去。趙天虹說。

不去。菜頭悶聲說。

去吧。斯諾勸。

不去。

去吧,挺著大肚子的方艷玲說,這樣下去是不行的,你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

你把我砍成幾段帶去北京吧,菜頭沒好氣地說。

斯諾、方艷玲和趙天虹,私下里研究菜頭的病,把每個治療過他的醫生都回憶一遍,發覺老中醫的方子最有效。

哪個老中醫?趙天虹問。

就是那個幽河縣的老頭,那次我們在半路上壞了車,等拖車的人來了,車自己又變好了,在路上,菜頭連續兩次說他看到了他親愛的爺爺的那次。斯諾說。

趙天虹翻了個白眼說,斯諾你說話怎么這么繞?你還是做小啞巴的時候可愛些。

于是決定再次去麻煩老中醫。問題是,菜頭抱定了等死的決心,要把他弄上車比登天還難。斯諾只好自己開車去把老中醫請了來。

進門的時候,老中醫的鼻子像狗一樣使勁聳動。怎么香得這么古怪?他問。

是桂花香,方艷玲得意地說,我們家的桂花可神奇了,一年365天,天天都在開花。

老中醫還是那一套望、聞、問、切,開的還是雞血藤、苡米、牛藤、田七、全蟲、、五指毛桃、蝎子這些東西。為了把腥味壓下去,他多添了些沙姜、胡椒、八角、五香子等。

老中醫在菜頭家里住了一個星期,把菜頭治得能搖搖晃晃地走路。

第八天,老中醫讓菜頭跟他一起回家去,說家里有一種藥大概能治好菜頭的病。因為這種藥長在他家的山上,要現采現制才有效。菜頭和方艷玲便隨老中醫生回家了。

一個月后的星期天,菜頭回來了,在院子外面喊,斯諾——天虹,我們踢足球去!

趙天虹和斯諾沖出來,與菜頭抱成一團,又蹦又跳。

但是,去踢足球前,我要做一件事。菜頭找來一把菜刀,在桂花樹上亂砍。

菜頭去到老中醫家里,每天喝一種讓他頻頻大解的湯藥。十來天后,他能慢慢地跑步了。按老中醫的要求,菜頭早晚慢跑半小時,跑出汗來,出過汗后,泡半小時藥浴。每天吃羊肉、牛肉、雞蛋等,喝魚湯、骨頭湯什么的。

臨走前,老中醫才把實情和盤托出。其實,菜頭的身體沒什么大問題,是中了桂花的“毒”。帶菜頭到家里來,主要是讓他遠離桂花樹,湯藥是讓他排毒、滋補的東西,能讓他長氣力。

菜頭的手累得發酸,才把這棵高大的桂花樹砍出一道道疤,桂花倒是被震落不少。

趙天虹問,為什么就菜頭一個人有事?

方艷玲沒好氣地說,這棵桂花樹愛上菜頭了,吃醋!

那怎么辦?斯諾說,這聽起來有些嚇人。

方艷玲說,辦法有兩個,一是砍樹,二是我們搬走。

菜頭發泄一通后,有些砍不下手了,這棵樹畢竟那是爺爺小時候種的。

趙天虹說,為什么不把樹挪去別的地方呢?

斯諾母親不知什么時候站到大家的身后,柔聲說,樹就不要砍了,它長成這么大也不容易,你們搬走吧。

大家奇怪地轉過身來。

老太太繼續說,就這么說定了,你們搬走,樹留下。一找到房子就搬。搬之前,我做頓豐盛的晚餐,讓你們吃個夠。

風把桂花樹吹得嘩嘩亂響,卷著一團桂花在空中亂舞。

遠處傳來一聲貓的嘶叫。

年輕的人們面面相覷,哄的一聲四散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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