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年一直在想的問題(五首)

弈戈

素食館

第一次到素食館吃飯

是傍晚。天上出現

彩虹，許多人伸頭張望。

聚在一起的詩人們，談論

素食，更多談論的是

不僅吃素食的生命。超速的

觀點像是行駛在彩虹之上。

由于沒人甘心當聽眾，

房間不是很安靜。房間

外邊的世界可能更不安靜。

許多年一直在想的問題

許多年以來，一直在想著

一個問題，可是又說不清

是什么問題。也許說清了

就不是問題。也許說清了

接下來的問題就會越來越多。

曾經讀到一首詩，題目

叫做：我們需要沒有意義的

東西。它讓我想起自己

一直在想的問題。也許

“一直在想”就是個問題。

還有那天，我陪妻子去新世界。

新世界是這個城市最昂貴的

商場。出來的時候，我告訴她：

奢侈的本質就是越沒用的

越值錢。有用與沒用，值錢與

不值錢，好像跑到了另外一個

問題。至少，它不是

我一直在想的問題。

關于時間

我們站在這個世界頂層的露臺上

俯視著這個世界，時間

站在同一個窗口也俯視著我們

我們看不見時間的影子，

卻能感到時間的無處不在。也許

我們存在的本身就是時間的存在。

我們發明了無數種計時器，

用科學把時間精確到不能精確，

但是，我們卻始終搞不清時間

的起點和終點。“你從哪里來，

又到哪里去”和“我從哪里來，

又到哪里去”好像是同一個謎。

我們活在時間的謎里。

我們渴望擁有更多的時間，而

時間卻永遠不是同一條河流。

克隆復制的是同一個生命，

而不是同一個時間。向天

再借五百年的想法，不知道

實際比聽上去哪個更荒誕。

我們揮動洛陽鏟挖掘

地下的墳墓，其實挖掘的是

逝去的時間。我們小心翼翼地

鑒定文物的真偽，我們擔心的是：

歷史成為時間的贗品。

我們感謝時間，它包容了我們

那么美好、平庸，以及丑惡。

我們敬畏時間，它使我們

距離真理更近，或者更遠。

我們嘆息時間，我們所能銘記的

過去，不過是文獻記載的時間；

我們所能預知的未來，

也不過是想象創造的時間。

果戈里大街上的教堂

每天穿過果戈里大街散步的

時候，總要瞅一眼小廣場上那座

教堂。它孤伶伶地站在那里好多年了，

見證了許多事情，也被許多事情見證。

我出生在這座城市，現在還

居住在這座城市。不過，我

并不清楚這座教堂的名字、

教派和歷史，甚至屬于哪種

建筑風格。只是覺得它

和另外一座叫索菲亞的

更大的教堂一樣——

蒜頭形的屋頂都努力伸向天空。

教堂最美的時候應該是冬天，下雪

之后的景色讓人想起另一個國家。

那個國家的啤酒、香腸、紅菜湯仍然是

這個城市的標識。與周邊那些通過

整容手術變成歐式風格的建筑們相比，

這座教堂有種說不出的真實。也許

真實本身就是說不出來的。

現在是夏天，傍晚教堂旁邊的激情

舞臺上飄蕩著流行歌曲和街舞，聚在

這里消夏的人們更喜歡烤串和啤酒。據說，

這座教堂現在已經不再做禮拜了，

而成了專門舉辦婚慶的地方。沒有信仰

卻跑到教堂結婚越來越被認為是一種

時尚。孤伶伶的教堂成為活著的布景。

從三十五樓俯視對面的屋頂

從三十五樓圓弧形窗戶俯視對面

屋頂上的廣告牌，沒有站在馬路上

仰視時那種特別巨大的感覺。可能

仰視和俯視都是人的錯覺，而我們

看世界的時候常常又在錯覺之中。

廣告牌上是一個被媒體捂熟的美女。

她天文數字的性感、時尚和奢侈，

讓多少男孩女孩們發瘋。網上集中討論過

她的美貌和體形是不是人造的。據說，

她不斷傳出的緋聞讓她更紅，也讓

為數不少的小報更紅。她放大一瓶香水的

芬芳，牽引著粉絲們為想象的品味發瘋。

三十年前，人們的視野里沒有一處

廣告，也不知道什么是明星。有的

只是紅色的標語和英雄的頭像。被

貧窮包圍的男男女女們沒有意識到

自己的貧窮，統一做著陽光充足卻

干旱的夢。我們現在生活在市場的雨林

中，夢被各式各樣的廣告割據，包括

從三十五樓俯視對面的屋頂看見的那個情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