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哥來的那個夏天,我們家差點出了糧荒。
六哥是我大爺(爺讀輕聲,即伯伯)的兒子,叫六胖子。一聽這個名就挺邪乎,不僅胖,還壯,體格結實得像硬石頭,據說在地里干活從不知道累。我覺得壯比胖更可怕,壯實胖虛,實比虛能吃。孔夫子說苛政猛于虎,我們那年頭該換成“能吃猛于虎”,能吃不僅不體面,還嚇人。六哥在農村的家里用十幾年的時間,完成了一個標準胖子的稱號,就開始到外面串親戚。頭年冬天過年就來到我奶奶家,是第一次來。從山里走出來的他,十八九歲,長得雙眼暴皮兒,白牙,還挺好看,一頓飯卻能造(吃)十來個黏豆包,差不多一蓋苫,夠我們半家子人吃的。我爸在元宵節給我們炸了一盤子上尖兒的元宵,他一個人就給吃了一半,我們眼看著那金黃的元宵山轟然倒塌,站在旁邊嗓子發哽,還不能讓人家停下來,畢竟是來的“且”(讀第三聲),我們把客人叫“且”。
大概把別人家吃得差不多了吧,六哥以他超壯實的身板兒,用了半年多的時間,費盡周折找到了我們家。
我媽第一頓給他做了“哥豆子”。用玉米面摻一點白面做成面團子,放在帶無數眼兒的鐵皮哥豆板上搓,搓出的面條條比黃豆粒長不了多少,這叫哥豆子(從做法上看或者叫割豆子,我只知發音,不知怎么寫)。哥豆子漏到響開的大鍋里,煮熟撈出來吃,能香死人,我們平時舍不得吃。這一頓,老天爺,我那六哥不一會兒就把兩大碗哥豆子吃得干干凈凈,又喝了兩大碗湯!我們那頓誰也沒香死,也香不死,因為沒吃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