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萍

摘要:人身安全檢查的正當性來源于《人民警察法》,是一項行政執法權,但在適用方法和目的、功能上卻實質上等同于刑事訴訟中的人身搜查。在《刑事訴訟法》設置過高搜查門檻的同時,人身安全檢查卻替代人身搜查成為最普遍適用、幾乎沒有實質性限制的違法犯罪調查以及人身危險防控的措施。重新定位整合人身安全檢查行為,使之既能避免與人身搜查的重疊混亂,也使警察權中的該項行政執法權更加符合行政權的原理。取消刑事訴訟的立案程序,設置無證搜查以及對人身搜查的等級制度,然后拆分“人身安全檢查”權一作為行政執法權的檢查,應當止于對違法嫌疑人隨身攜帶物品以及身份證件的查驗;而對嫌疑人身體的搜索檢查,則應納入人身搜查的范疇。
關鍵詞:人身安全檢查;人身搜查;人體攜毒
中圖分類號:D631.2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4-0544(2012)04-0074-05
“人身安全檢查”。由1995年《人民警察法》中的“檢查”措施發展而來,但彼時的“檢查”包括人身檢查和物品檢查,直至2004年公安部制定公安機關《繼續盤問規定》時,仍沿襲此定義。2010年1月27日,公安部頒布《公安機關人民警察現場制止違法犯罪行為操作規程》,首次使用“人身安全檢查”的概念,但從內容上看,所指仍然是《人民警察法》中“檢查”之“人身檢查”。公安部將此處的人身檢查強調為“人身安全檢查”,無論規范目的是什么,也盡管此定義還值得商榷,但客觀上還是將屬于行政權性質的人身檢查,與《刑事訴訟法》中用以確定被害人、犯罪嫌疑人身體的體表或生理特征、傷害情況的偵查措施——人身檢查,從概念上初步區分了開來。
由于我國基層公安機關在案件管轄分工方面對刑事警察和治安警察并沒有明確的職責劃分,現行法律體系對案件性質的區分又多有交叉模糊之處,當發生具體的危害社會行為時,除非后果明顯符合犯罪構成特征,而大多數案件的性質并不明朗,如果不經過必要的調查取證,依照現行法律。公安機關不可能啟動刑事追訴程序,理論上也不能動用刑事偵查手段,于是,適用警察的行政執法權對案件進行初查,就成為必然。所以,在我國公安機關的執法過程中,人身安全檢查是一項適用率僅次于盤問的證據調查、人身控制措施。《人民警察法》將其作為一項行政執法權賦予公安機關,使之在行政執法以及尚未明確性質的所有其它案件的初查階段,原則上都可以適用人身安全檢查措施。
但是,與其廣泛適用性特點嚴重不符的是,除上文提到的法律規定外,關于人身安全檢查的適用前提、適用程序以及救濟途徑等,在法律層面都沒有相關具體規定。所以,對于這項措施的適用,無論是作為取證主體的公安機關還是作為救濟主體的公民,在遭遇法律疑惑時都難以厘清是非對錯。
一、人身安全檢查適用中的法律沖突
人身安全檢查措施適用過程中的法律困惑,在利用人的身體隱匿、攜帶毒品案件中表現得最為典型。隨著國家對打擊毒品犯罪力度的加大,毒品犯罪越來越隱蔽,越來越多的犯罪團伙選擇將毒品隱藏于人的身體內或者身體隱密處,而公安機關受限于檢測手段科技含量低、人力投入有限以及檢查過程中對公民隱私權的顧忌,使得此類犯罪的查獲率相對很低。
人體攜毒從隱藏毒品的方式和位置來分,主要有體表藏毒和體內藏毒兩種形式。體表藏毒是指攜帶運輸毒品人員采用捆綁或者夾帶等方式,將毒品隱藏固定在身體表面的隱蔽部位,如雙腋、腰腹部、大腿內側、襠部或者假肢內,一些女性還將毒品藏匿于乳罩、衛生巾、襪子內等等。由于體表藏毒在衣著較單薄或者攜毒者接受接觸性檢查時容易被發現,近年來這種攜毒方式的使用越來越少。體內藏毒是指攜帶運輸毒品人員使用避孕套或塑膠制品將毒品包裹密封后,或吞服進胃里,或從肛門或者陰道塞人體內,到達目的地后再排出或取出。這種方法在所有運輸毒品犯罪形式中最為隱秘、成功率最高,也因此被販毒團伙和犯罪分子最常使用。具體到對人體隱匿、攜帶毒品犯罪嫌疑人進行的人身安全檢查過程,有三個突出的法律疑問,分述如下。
(一)人身安全檢查的法律性質存疑
人身安全檢查是由《人民警察法》規定的由公安機關行使的行政執法權力,但在實際操作中,尤其是對有犯罪嫌疑的人進行人身檢查的過程中,它與刑事偵查措施——人身搜查,往往難分彼此。
對違法犯罪嫌疑人進行人身安全檢查的程序性要求,最詳細的是公安部《公安機關人民警察現場制止違法犯罪行為操作規程》,其中第37條規定:“公安民警檢查違法犯罪行為人的人身時,一般應當從被檢查人的雙手開始從上至下順序進行,對其腋下、后背、腰部等重點部位及衣服重疊之處、衣服口袋、皮帶內側、鞋里帽邊等易隱藏物品的地方,應當重點檢查。”第38條規定:“一般情況下,公安民警檢查違法犯罪行為人的人身應當采取用手輕拍、觸摸違法犯罪行為人衣服外層的方法;經輕拍、觸摸,懷疑違法犯罪行為人可能攜帶贓款贓物、作案工具或者違禁品的,可以翻開衣帽檢查?!?目前尚無對嫌疑人進行脫衣檢查的程序規定)可見,人身安全檢查的目的是發現獲取“贓款贓物、作案工具或者違禁品”等,實踐中,對需要進一步留置盤問的嫌疑人,還要暫時扣留其隨身攜帶的具有攻擊、自殺可能的一切物品。
搜查是一種刑事偵查措施,理論上只能在刑事追訴過程中適用。搜查因對象不同又分為人身搜查、物品搜查、場所搜查,其目的是從被搜查目標中發現訴訟證據繼而提取物證或者及時發現并扣押危險物品。單就人身搜查來看,其功能不僅僅具有保全證據而且有防范人身危險的作用。但截至目前,法律法規均沒有關于人身搜查的具體程序規定,警察在實際操作中與上述人身安全檢查的方法、步驟無異。
人身安全檢查雖然在《人民警察法》中被定位為行政執法權力,但在針對有犯罪嫌疑的案件的查緝中,就其適用目的、功能以及操作程序來看,與《刑事訴訟法》中的人身搜查措施高度相似。實質上,人身安全檢查在針對有犯罪嫌疑的案件的查處過程中,基本上替代了人身搜查措施?!?/p>
公安機關之所以會用人身安全檢查替代刑事搜查手段,既是對制度設置無奈的規避,也是相對經濟的價值選擇。
其一,依照《刑事訴訟法》規定,刑事訴訟啟動之前,任何部門和人員不得動用刑事偵查手段和刑事強制措施:但同時又要求,刑事案件的成立需具備一定的事實要件,即有證據證明有犯罪事實發生且這種行為應當依法追究刑事責任,否則不能立案。這樣的規定使犯罪調查的主體陷入一個兩難選擇——打擊犯罪是公安機關的主要任務之一,只要有案件發生,公安機關必須第一時間趕赴現場進行調查、控制,對案件經過初步處理后,甄別性質,確定管轄,為了確定案件性質以及刑事案件能否成立,必須采取可能包括現場勘查、物證勘驗、搜查(包括人身搜查、物品搜查和場所搜查)、扣押等在內的偵查手段來收集證據;為了控制現行犯,必須采取類似拘留(一般不會明確拘留的性質,但暫時剝奪人身自由,甚至會使用械具)的人
身控制措施,但這樣做無疑會與立法產生嚴重沖突。為了規避法律風險,公安機關只能模糊刑事案件立案之前所有調查手段和人身控制手段的性質,把搜查、刑事檢查、刑事鑒定、扣押等偵查權力借代為警察的行政執法權力——檢查;把訊問犯罪嫌疑人借代為盤問、繼續盤問;以留置替代拘傳、拘留,等等。
其二,毫無疑問,搜查因其方法及過程會不可避免地侵害到被搜查人的身體、隱私以及名譽權,所以世界大多數國家法律都嚴格限制適用搜查,非法定緊急情況,必須在令狀條件下才可采取。在我國,公民不受非法搜查是不多的受到《憲法》保護的人權之一,《刑事訴訟法》也明確規定,搜查必須持有搜查證,除非是在對犯罪嫌疑人拘留或者逮捕的同時進行。相較之下,我國的搜查制度在啟動條件上比很多國家和地區的標準要高,因為我國并無嚴格意義上的無證搜查。依照《刑事訴訟法》和公安部《公安機關辦理刑事案件程序規定》的要求,公安機關在執行拘留、逮捕時對犯罪嫌疑人進行的搜查可以不另辦《搜查證》,但法律要求拘留和逮捕必須持有令狀,自然就是對搜查的程序性制約。立法對搜查措施適用的審慎態度是難能可貴的,但應當符合人認識事物的規律。警察如果沒有在緊急情況下的無證搜查權,勢必無法有效地對現行違法犯罪嫌疑人進行人身控制和防范。在啟動搜查困難重重的情形下,幾乎沒有條件限制的人身安全檢查措施,便成為替代搜查的最便利、最實用的查緝手段。這也是公安機關在具體辦案過程中常用的方法之一。
其三,公安機關對不同性質執法權力的轉換運用具有得天獨厚的條件。公安機關是《人民警察法》所有權力的主體,也是《刑事訴訟法》規定的主要的偵查主體,但二者之間并無清晰的界線。當這個主體面對性質也不清晰的案件時,選擇哪一種措施應對,完全可以自由裁量,那么,權力轉換就是很自然隨意的了。
當然,之所以產生“權力轉換”現象,制度設置的不合理只是一個表面的、直接的原因,深層次的問題有很多,在此暫不做探討。但結論是很明顯的——人身安全檢查措施即是實質上的無證搜查。如果僅僅以案件是否進入刑事訴訟(即立案)為分水嶺區分人身安全檢查與人身搜查,不僅毫無實質意義,也恰恰給了法律上的行政執法權力以實質上的司法處置權,使之超越了行政執法權的應有之界。這應該是模糊二者性質的最大弊端。
(二)人身安全檢查的啟動依據存疑
盡管人身安全檢查發揮了刑事搜查的功能,甚至在實際執法過程中警察可以對違法犯罪嫌疑人進行脫衣檢查,但無論是刑事類還是行政類法律、法規包括解釋,都沒有對人身安全檢查適用的事實(證據)條件和程序條件(批準程序以及令狀)做出要求。即人身安全檢查的啟動以及操作完全由公安機關及其執法人員自由裁量。
分析《人民警察法》第9條以及公安部相關規定,對于人身安全檢查的法律要求??梢钥偨Y出以下兩點:第一,盤問和檢查的啟動沒有法定的證據條件和情形,只要警察認為被盤問檢查人“有違法犯罪嫌疑”即可;第二,這種檢查是當場進行的,但“當場”是一個時間限制條件還是一個地點限制條件,并不明確。
在此,“有違法犯罪嫌疑”是警察的主觀判斷,還是應當符合法定的情形之一;“嫌疑”的程度是只要警察對檢查對象有合理的無須證明的懷疑即可,還是應當有一定證據支撐……均無相關規定。這就是目前的立法狀況——既沒有賦予警察明確無誤的自由裁量權,也沒有將實踐中行之有效的做法規范化、法律化。
依照權力運行原則,沒有明確授權的行為是不可以作為的,否則就是濫用職權。公安機關在執法過程中的許多被投訴行為即屬此類。法律一方面嚴格限制搜查的適用,卻在另一方面使實質上的無證搜查無所限制,使得實際執法對警察和被檢查對象都面臨不確定的危險——對于與人身搜查功能和方法幾乎相同的人身安全檢查來說,在沒有明顯的證據和任何法律手續的情況下,對一個接受檢查的人進行觸摸、拍捏甚至脫衣檢查、儀器掃描等,不僅會引起被檢查人的反感抵制進而控告,如果查無所獲,即便是公安機關和查緝人員也深感底氣不足。如果警察憑借經驗和“感覺”放手對某一嫌疑人進行人身安全檢查,極可能侵害到公民的合法權益;如果警察懾于法律的缺位,不敢僅憑經驗和感覺對一個有犯罪嫌疑的人進行人身檢查。極可能放掉一個重要的犯罪分子。法律的粗疏,使實際的執法過程經常陷入尷尬境地。
可見,沒有明確的、可操作的法律規范,承擔不利法律后果的,不僅僅是被執法公民。
(三)“深度人身安全檢查”的法律定位存疑
“深度人身安全檢查”的提法,在法律法規中沒有依據,因為在我國的法律法規中尚無關于對人身檢查或者搜查的等級規定,也就無所謂“初步檢查”和“深度檢查”之分,即便是公安部的相關規定也沒有涉及“脫衣檢查”,甚至《人民警察法》和《刑事訴訟法》都沒有關于人身檢查或者搜查步驟的程序性規定。但就實際執法過程來看,當一個人被懷疑攜帶毒品時,隨著警察懷疑程度的加深及其自認檢查必要性的加強,嫌疑人依次可能會受到如下“待遇”:身份查驗以及必要信息的盤問一隨身攜帶物品檢查一對其身體進行拍、捏、翻、找一脫衣檢查—儀器檢測或者醫學檢查一被強制采集血液或體液檢驗一被強制喝水進食進行排泄或者嘔吐或者被強制從體內取出毒品,等等。這些行為中,混雜了盤問、檢查,人身搜查,人身檢查,鑒定等行政執法以及刑事偵查手段,司法實踐中,執法人員運用自如,環環遞進,案情也不容其延誤,但就其法律性質而言,諸多行為性質模糊,難以界定。
筆者此處所提“深度人身安全檢查”,應當是指公安機關命令被檢查人脫去外衣對其私密處如腋下、襠部以及女性的胸罩、衛生護墊等進行查看,或者利用儀器、委托醫務人員對被檢查人身體內部是否藏有異物進行探查的調查行為,不包括以進人身體為途徑進行的其它取證行為,如強制對嫌疑人采集血液或體液進行檢驗、強制其喝水進食排泄或者嘔吐出藏匿于胃里的毒品、開刀取出身體內的子彈或者胃里的毒品、借助工具取出犯罪嫌疑人肛門或者陰道內的毒品等,這些行為應當屬于人身檢查或者司法鑒定的范疇。相對于對被檢查人身外攜帶物品、衣物口袋等以及暴露在外的身體器官的檢查,“深度人身安全檢查”進一步侵犯到了被檢查人的身體、人格尊嚴等,甚至可能會對被檢查人的健康構成不同程度的威脅(如儀器檢測過程中的射線輻射),無論是檢查的部位,還是檢查的必要性程度,相應地還有侵害程度,較之對著裝身體表面的檢查,都有所升級,故稱之為“深度人身安全檢查”。
但如此界定“深度人身安全檢查”的范圍,并不意味著這種行為天然的合法性:第一,一種行政執法權等同于司法權可以直接侵犯到公民的身體健康和隱私權,顯然已經突破了憲法對公民基本人權的保障原則。第二,這是一種沒有法律依據、或者突破了法律界線的行政權力濫用行為——在《人民警察法》和《公安機關人民警察現場制止違法犯罪行為操作規程》中,人身安全檢查止于“翻開
衣帽檢查”,而脫衣檢查、儀器檢測或者醫學檢查、被強制采集血液或體液檢驗、被強制喝水進食進行排泄或者嘔吐等等行為,已經進入刑事訴訟的搜查、檢查、鑒定等偵查行為的范疇,但此時的案件可能尚未作為刑事案件予以立案,這些行為究其性質,仍應屬于行政執法行為,那么,它只能屬于濫用行政權行為。
在沒有任何法律依據的前提下對公民進行“深度人身安全檢查”,對執法者來說不啻于一場賭博——查出了毒品,已經實施的檢查就是安全的;沒有收獲,則意味著檢查行為本身的錯誤,輕者被投訴,重者被索賠,執法者被處分。這是典型的“結果決定程序”現象。
筆者認為,基于維護公共利益和秩序的需要,對于涉嫌犯罪的嫌疑人根據案情進行必要的“深度人身安全檢查”,是合理和有價值的,但這種行為應該根據嫌疑情形設定合理的等級,更應當在相關法律尤其是《刑事訴訟法》中加以明確界定。
“深度人身安全檢查”的提法尚有待推敲,但基于目前我國沒有對“檢查”和“搜查”行為進行等級劃分,也找不到對應的法律術語,筆者此處提出“深度人身安全檢查”,意在指出立法修改應對人身安全檢查和人身搜查作出明確的等級劃分。
二、人身安全檢查措施的重新定位及程序改善
警察權本身就蘊含著公權力與公民權的沖突與平衡。傳統的權力設置更多地追求了公共利益以及公共秩序的維護,才有了對警察權設置的粗放與隨意?,F代社會選擇更多地尊重人權、限制公權,將包括警察權在內的公權力規制在法律的界限內,在追求打擊犯罪與保障人權之間尋求妥協與平衡。人身安全檢查權力(或措施或手段或制度)也不應例外,至少應當依法進行。
從打擊遏制此類犯罪的目的出發,對攜毒嫌疑人進行人身安全檢查,不僅是最初的人身控制措施,也是最有效的調查取證手段。實踐證明,此類案件絕大部分都是在公安機關的人身安全檢查過程中發現并提取了關鍵證據、完成了大部分調查取證工作的。但因為相關法律規定的缺位,這項關鍵、有力的措施,在適用過程中卻遍布“雷區”,這些法律難題不僅常常令執法人員無所適從,甚至越來越多的毒品犯罪分子也在利用或者規避著這些法律規定。而從每一位接受檢查的公民視角來看,配合公安機關進行適度的、合法的檢查,是公民的應有之務。但這種檢查不能以隨意犧牲隱私為代價,更不能以失去較長時間的自由甚至健康為代價,除非公安機關掌握了相關犯罪證據,啟動了刑事訴訟程序,在符合相關司法程序要求的前提下,才可以進行檢查、搜查、拘留、逮捕。
筆者認為,若使這項措施在法律規制下發揮應有之效,須從以下方面進行完善。
(一)取消立案程序
關于立案程序的必要性,筆者早在2002年就提出了質疑,認為刑事訴訟設定獨立的立案程序以及過高的立案條件,不僅使案件成立之前必要的調查行為和對嫌疑人采取的控制手段師出無名,違背司法人員在訴訟過程中的認識規律,客觀上還造成了實際執法中對刑事案件“不破不立”的違規現象。所以,筆者建議取消獨立的立案程序。代之以案件登記制度,只要警察發現犯罪嫌疑,即使犯罪成立與否不能確定,也應當啟動犯罪調查程序,即可以適用必要的刑事偵查權和必要的人身、物品控制、保全措施。當然,在案件的初查階段,無論是對偵查措施還是對強制措施的適用,都應當遵循適當原則。
與拘留的必要性一樣,在發現犯罪嫌疑的緊急狀態下,搜查(包括對人身、場所、物品)同樣是不可或缺的。如果取消立案程序,法理上就解除了現行《刑事訴訟法》規定對偵查行為和刑事強制措施的不合理束縛,只要公安機關進行了案件登記,開始了刑事案件的調查,對相關嫌疑人進行人身搜查進而對其采取拘留就是順理成章的了。在這種情況下,在《刑事訴訟法》之外再設置司法范圍外的警察權,既是不必要的,也是不合理的。
因此,如果公安機關認為有犯罪存在的可能,啟動了犯罪調查程序,就沒有必要對嫌疑人適用訴訟之外的手段如人身安全檢查,直接進行人身搜查即可;如果現場情況明顯不存在犯罪,僅僅是一般違法嫌疑,公安機關不做刑事案件進行登記,警察就不得對相關人員進行針對身體的檢查(搜查)行為,此時的檢查只能止于對違法嫌疑人隨身攜帶物品以及身份證件的查驗。
(二)明確界定安全檢查與搜查
鑒于我國只把嚴重的違法行為才界定為犯罪,一般違法行為由《治安管理處罰法》規范,那么,在對一般違法行為進行調查的過程中,警察的行政執法權就不得超過哪怕是等同于司法權,這應該是界定檢查與搜查的原則。具體而言,如上所述,對一般違法行為,檢查只能止于對違法嫌疑人隨身攜帶物品以及身份證件的查驗;對嫌疑人身體的查探,只能針對犯罪嫌疑人進行。這應當成為安全檢查與搜查的分水嶺。
即,在警察的行政執法權中,應當取消人身安全檢查權,既避免與人身搜查的重疊混亂,也使警察權中的該項行政執法權更加符合行政權的原理。
(三)確立無證搜查制度
如前所述,我國并無真正意義上的無證搜查,原則上,任何針對公民人身、物品、場所的搜查都必須持有搜查證,除非偵查人員是在執行拘留或者逮捕的同時,憑《拘留證》、《逮捕證》進行搜查,說到底,還是需有令狀前提。但拘留的對象法定為現行犯和重大嫌疑分子,在情況緊急的狀態下,持證拘留本身就是不可操作的,持證搜查自然也是無法進行的,于是,搜查大量地被人身安全檢查所替代,名為人身安全檢查,實為無證搜查。
一定條件下的無證搜查是符合訴訟規律以及訴訟原理的,對緊急情況下的現行犯和重大嫌疑人設置過高的拘留和搜查條件,既可能導致合理的違法,也會致使案件調查、犯罪人抓捕的時機稍縱即逝。縱觀西方各國,大多確立了嚴格限制下的無證搜查,而在我國,公安機關在實際執法過程中也有成熟的經驗和較為穩妥的做法。
筆者經過長期調研了解到,一線警察在毒品查緝過程中,積累了豐富的判斷經驗,他們把這些經驗總結為“望、聞、問、切”四診查緝法。所謂“望”,一是特別留意那些眼睛發紅、嘴皮干燥、目光呆滯、有無氣力的人,這些人因吞食毒品,長時間不敢喝水吃飯,還會伴有程度不同的身體不適;二是查看證件,運輸毒品的人大多持偽造的證件或他人的證件,因販毒團伙的“老板”在雇傭“騾子”時為防其“跳墻”會將其身份證扣押,待其安全到達目的地交出毒品后再返還,故這些人在途中多用偽造的或他人的身份證。所謂“聞”,一是聽懷疑對象的口音是否來自販毒比較猖獗的地區;二是聞被盤問對象的口氣,因為販毒者多用塑料、橡膠包裝毒品后吞入胃中,這種外包裝材料經胃酸腐蝕后,會從吞食者口中散發出一股刺鼻的味道。所謂“問”,既可以是對嫌疑人的盤問,也可以對其身邊的其他人進行詢問;既可以詢問其身份去向,也可以設定與毒品以及運輸有關的問題,來觀察嫌疑人的表情變化:如果在交通工具上,還可以向其鄰坐的人了解其進食情況。所謂“切”,就是對嫌疑人隨身攜帶物品進行檢查,攜毒者一般行李簡單,只帶少量衣物和洗漱工具;如果是“騾子”,為
了減少損失,毒品運輸費一般在毒品送達目的地返回后才結算,所以他們身上可能只有路費,沒有多余的現金:為了緩解體內毒品帶來的不適,他們往往還會隨身攜帶抗酸劑、防腹瀉藥、防痙攣藥、維生素、葡萄糖等藥物;為了怕途中毒品排泄出來,他們還可能攜帶多余的橡膠制品以備重新包扎重新吞服。等等。有經驗和謹慎的警察,只有經過這四個步驟,內心有了足夠的懷疑,才會將嫌疑人帶至公安機關或者合適的場所進行脫衣檢查和儀器檢測。這就是一種合理懷疑。
從“四診查緝法”中可以看出,雖然尚無明確的證據指向嫌疑人攜帶毒品,但在特定事實條件下,在沒有相關法律手續(尤其是搜查證、拘留證等)的程序條件下,警察憑借自己內心的確信啟動人身安全檢查(人身搜查)措施,是有一定合理性的。法律完全可以在這些經驗和“違規做法”的基礎上,把無證搜查的適用情形明確確定下來。
(四)確立人身搜查等級制度
從立法原理和執法實際情況來看,作為犯罪調查權力,依照警察維護社會治安秩序需要以及法律的授權,警察對某個公民只要有“合理懷疑”,即可進行必要的盤問和檢查——對嫌疑人隨身攜帶物品包括應當持有的能夠證明自己身份的證件進行檢查;當檢查發現了重大犯罪嫌疑而情況又比較緊急的,應當允許警察對嫌疑人進行無證搜查:但當人身搜查需要上升到身體體表進而深入到身體內部時,則不僅需要一定的證據支撐,還需要更加嚴格的法律手續來規范和限制。當然,這里的證據支撐。無論是證據的確實程度和數量,都不可能也不應該設定過高,但適用的前提條件應該隨著搜查的步步升級,在嚴格程度和法律手續上也應該是遞增而不應是一成不變的。
即,應當對人身搜查設置等級制度——無證搜查應當止于在現場(或者當場)對犯罪嫌疑人的拍身搜查。必要時可以脫去外衣搜查;如果現有證據能夠證明被搜查對象的重大犯罪嫌疑,需令其脫去內衣,對其私密處進行查驗、或者需要使用儀器對其身體內部進行檢測的,應當辦理由一定級別部門批準的搜查證,持證搜查。
筆者在香港警察總部考察其間對香港的人身搜查規定印象深刻。在香港《警察通例》以及警察執法《程序手冊》中,對嫌疑人的羈留搜查被分為三個等級——第一級為“無需脫去衣服”的搜查,第二級為“脫去衣服”的搜查,第三級為“脫去內衣”的搜查,每個級別的適用情形、法律審批手續以及搜查方法都不同,但因為規范明確,只要經過訓練,都能為每一個警察熟記并掌握。這是香港警察規范化執法的一個細節,也是我們比較欠缺的。
簡而言之,作為直接侵犯到公民身體以及尊嚴的人身搜查制度,不應該是目前這種立法、執法現狀。它的完善,很大程度上影響著公安機關執法的規范化程度乃至刑事訴訟程序正義的程度,昭示著相關法律打擊犯罪與維護公民基本人權的訴訟價值平衡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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