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它似夢，送它如客

呂大明

人間四季，在柳意迷離的曉霧中，在花夢零落的五更天，在蝶化彩衣、春臨閭巷的時辰……上演的是一出出題名為“美”的戲劇，那種美的情感讓人不忍割舍，那種情感留它似夢，送它如客。

晚春，在巴嘉蒂園

雖說畫堂春暖的季節(jié)正持續(xù)著，但在巴嘉蒂園，在碧樹間已演出“斷紅成陣”，木蘭花已過了時日，粉紅色像特寫放大的花瓣鋪滿了一地，就像褪色的波斯地毯。

拂人衣袖是暖暖的南風(fēng)，是紫丁香花的馨香，是度花穿樹啼春、惜春、別春的數(shù)聲杜宇……

沒有人在這兒過著仰飛纖繳、俯釣長流、狩獵垂釣的生涯，游園的人都是紳士淑女，典型的文明人，所以園中的孔雀、雉鳥、野鴿、知更……池中的鴛鴦、野鴨、天鵝都優(yōu)游自在。

突然，一片琉璃在陽光下閃耀著五色炫亮，孔雀開屏了……

突然，所有落花的色澤都寫在那飛走雉鳥的羽翼上了……

眼前出現(xiàn)一片水中倒影，是孫綽辭賦中“匿峰于千嶺”的一幅縮影，只因波動的水讓假山重疊，展現(xiàn)出重山隱藏的假象，于是滑石莓苔，翠屏壁立，披荒榛，陡峭崿，造出了園景藝術(shù)，也造出中國人的意境。

未能趕上千金榆淅淅瀝瀝下起一場黃金雨，泡桐滿樹的紫花也凋零了……

雖說在晚春的巴嘉蒂園，紅葩簇擁已換成落英飄飄的場景，畢竟離空林黃葉凋落的時間還遠，而木豆樹已含苞，絲樹就要開出火焰花，山毛櫸也將垂成綠色的瀑布……

黃金七弦琴——夜的圣米歇爾山

夜的簾幕正徐徐下降，將蒼蒼茫茫的朦朧罩向大地……

“晚云是一團中國潑墨……”一位文采華茂的友人說。

在馬利富修的鄉(xiāng)間老屋前，在這座稱為“黃金球”的小鄉(xiāng)城，我們就卷進那團中國潑墨畫中，遠遠眺望夜的圣米歇爾山……

我想借田亨萊形容夜鶯的詩告訴你：“圣米歇爾山也有一張古希臘黃金的七弦琴?！?/p>

我還想告訴你，那七弦琴是來自天琴星座，是阿波羅兒子奧爾菲的手琴……

在那樣一個渲染著中國潑墨畫的夜晚，我也在美的氛圍中化成泡沫——就如安徒生童話中那位暗戀王子的美人魚。

圣米歇爾山四周驚飆似的浪濤聲也將譜入宮商，好讓寂寞的旅人走入荒山野谷，還能像古代行吟詩人般一路吟唱……

雖然沒有鱸膾秋杯，但爐火已燃亮，晚餐桌上也燈火輝煌，在古老鄉(xiāng)居壁爐的火光中，我似乎見到一片火的谷地，一片燒毀了的城郭，而圣米歇爾山經(jīng)過百年戰(zhàn)爭火的煉獄，依然屹立天地間。

今晚，在爐火邊相聚的友人，不久即將各奔東西。

讓“美”取代別離的憂傷，所以我只想告訴你：圣米歇爾山也有一張古希臘黃金的七弦琴，那也是奧爾菲的手琴，他死后葬在赫柏納森林，那兒的夜鶯會唱起令人腸斷的歌聲……

魯瓦河上舊時光

晚來，夕陽與染紅的野栗子樹相互輝映，就如古代宮廷里列隊的宮娥，在夜暮初降的時辰，高高挑起絳紗燈籠……

我在晚風(fēng)吹動的布簾影兒前喝茶，我用的是有著梅花斑紋的茶碗，喝起嫩鵝黃一般的臺灣凍頂烏龍茶。

離七夕不遠，中國古代有“種生”的風(fēng)俗，就是在七夕前幾日，拿個瓷盆將綠豆、小豆、小麥浸在清水里，出芽后用絲線束起，供奉牛郎星……那是否也像希臘人過“安東尼”節(jié)，從一粒谷子的生死輪回，發(fā)展到迎春的慶典，純粹象征農(nóng)民熱愛泥土大地的精神？或者也是一種古典的情致？

在澄澄月色、寂寂銀漢的夜晚，說盡了千秋萬古情。

在碧窗紗、鴛鴦瓦、煙鎖霧籠中空對井梧，突然間天地摧塌，地老天荒……

月兒初升時，仿如絳紗的燈罩兒，罩著一盞水晶燈，魯瓦河的流水是瑤琴音泛，而不是鳳簫羯鼓引來了黃埃散漫……

鴛瓦夜雨，鸞鏡塵昏，獸爐香冷，秋音春聲……原都寓寄一個“情”字，而所有千秋萬古情都為了尋求美學(xué)理論上“美”的最高點，都是以心靈的纖維在編織一匹繽紛的緞。

魯瓦河的流水也一再細訴十六世紀(jì)的宮廷舊事：亨利二世與黛安娜那段動人的愛情故事。

安西的黃昏

黃昏，沿著安西的湖畔漫步。

思維也像披上秋水一般澄藍的一襲羅裳，夢也在湖水里搖成輕煙……

那頭上釵簪是秋天的花，輕朱薄粉，將花粉的酣香搖散的晚風(fēng)中，與寸寸隨著斜陽而去的鳴禽聲中，那歸棲的鳥羽全沾上花香……

我站在古城墻與古教堂前，處處繁花、處處流水的回廊間，而這座似因一次陸沉而埋在地底幾千年的古老城市，又像一首《故城曲》，重唱起前朝凄涼煙月的老調(diào)，于是：

曖空白露，流天素月，都將寫進這首曲中。

安西的湖水也像一種披奏，在無聲中忽成韻律。

夏的遁逝——在阿爾卑斯山

夏日將逝。

但夏這幕劇卻將尾聲結(jié)束得非常緩慢。

只感到白天縮短了，陽光也不炙熱，夕陽斜射到長廊上就幻化成迷人的金黃色的光影，真是像杰克·馬都（JacquesMadaule）筆下所形容的，是借用了希臘神話邁達斯（Midas）的金手指，將夕陽點成黃金。

在阿爾卑斯山上，在夏日結(jié)束前那幾個日子，也好像用夏日最后的玫瑰，凋萎了的花瓣制成的香精……風(fēng)吹在稠密的葉間，就發(fā)出絹絲摩擦的微響，時間的鐘擺也有些懶散了……

沁人心脾濃郁持久的芬芳，都隨逐漸凋謝的繁花去到“他鄉(xiāng)”作客……

夏天的結(jié)束，也像東羅馬帝國、拜占庭帝國的結(jié)束。在題寫沒落衰亡末代帝國這首詩里，用的必是褪色的黃金風(fēng)格。

在異鄉(xiāng)，沒有繡帷珠簾，讓我依著簾兒聽風(fēng)篁成韻，在阿爾卑斯山假期結(jié)束前的幾個夜晚，我愛依在敞開的窗前，就如依在繡帷珠簾邊兒，度過一個秋霜墜、寒蛩泣、很中國味的夜晚，于是鄉(xiāng)愁就化成迸裂的珠淚、滴碎的荷聲……

夏日將逝。

夏的落幕用的收場詩（Exodos）必是褪了色的黃金風(fēng)格。

（選自臺灣麥田出版社《五十年來臺灣女性散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