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樹華 許燕 王芳 宋婧
摘要自我的活動消耗心理能量后引起執行功能下降的過程稱為自我損耗,自我損耗是生活中諸多的適應不良現象的原因之一。近幾年,自我損耗理論在發生領域、損耗狀態的時限和內在機制等方面均有所發展;對自我損耗影響因素的探究主要集中于認知、情緒及人格特質等領域;自我損耗后效的研究逐漸呈現出應用化的趨勢。未來研究需要進一步探究自我損耗的機制,對影響因素和損耗后效上存在的爭議進行澄清,并在測量工具上尋找突破以滿足理論的發展需求。
關鍵詞自我;心理能量;自我損耗
分類號B849:C91
自我的活動需要某種能量的參與,如做出負責任的選擇或慎重的決定、發起或抑制某些行為、制定并執行計劃等都需要這種能量。這些活動對個體健康和適應性,對社會發展和進步都發揮著舉足輕重的作用,自我控制就是這些活動中最具代表性的一種(Baumeister,Bratslavsky,Muraven,&Tice,1998)。人們每天都在進行自我控制,以使自己的言行符合社會標準或規范。這種調控的弱化或缺失會增大各種消極心理與問題行為出現的可能性,如過度拖延、物質依賴、過量飲酒、暴力行為、攻擊性言論、非理性消費、不安全的性行為及不健康的飲食習慣等,生活將由一系列沖動、欲望和情緒等的即刻滿足構成,長期目標導向的行為和成就將不復存在。相反,合理的自我控制則會帶來各種積極結果,如優異的學習成績,出色的工作績效,和諧的人際關系,健康的身體和心理,從容鎮定地應對問題,較少社會問題的困擾(如藥物濫用和犯罪)等。近年來從心理能量損耗的角度研究自我控制的成敗成為研究的熱點,并以此為切入點,拓展出一系列關于自我損耗的研究,使該領域成為國外社會心理學界的熱點之一。
1自我損耗的概念、理論及研究范式
1.1概念
縱觀自我損耗(ego depletion)理論的發展歷程,自我損耗的概念一直缺乏明確的界定。Baumeister等人(1998)在正式提出該理論的時候,曾對自我損耗現象進行了描述:“自我進行意志活動(volitional action)的能力或意愿(capacity orwillingness)暫時下降的現象,包括控制環境(controlling the environment)、控制自我(controllingthe self)、做出抉擇(making choices)和發起行為(initiating action)等能力或意愿的下降”。雖然這僅僅是一種描述性的界定,但后續研究者對該概念都沒有做過多的討論,一直采用這種約定俗成的描述來理解自我損耗。Hagger等人(2010)對自我損耗的大量研究進行元分析,對自我損耗的界定仍然是描述性的:“…正如肌肉在經過一段時間的活動后會變疲勞,導致力量下降一樣,自我經過一段需要自我控制資源(self-control resources)的活動之后,自我控制的能力會被耗竭(depleted),這種狀態(the state of diminished self-control strength)被稱為“自我損耗”。現有研究中,自我損耗有時候被理解為一種過程,即自我活動過程中消耗心理能量的過程;有時候被理解為一種狀態,即心理能量損耗后產生的一種執行功能受損的狀態。本文在概念上采用前一種理解,將自我損耗視為自我的活動消耗心理能量后引起執行功能下降的過程,將對自我損耗的后一種理解視為自我損耗的結果,也就是自我損耗的后效。
1.2自我損耗理論
自我損耗理論最初是基于自我控制的研究提出的,Baumeister等人(2000)總結既往理論和研究,提出自我(self)的活動損耗心理能量的理論,包括:1)心理能量對自我的執行功能(包括自我控制、審慎的選擇、主動性行為)是不可或缺的;2)心理能量是有限的,短期內只能進行有限次數的自我控制;3)所有的執行功能需要的是同一種資源,一個領域的資源損耗會減少另一領域的可用資源;4)自我控制成功與否取決于心理能量的多少;5)自我控制的過程就是消耗心理能量的過程,消耗后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恢復,類似于肌肉疲勞后需要休息才能恢復。理論提出主要基于對自我控制的研究,所以初期對這種能量的命名是自制力(self-control strength),但審慎的選擇、主動性行為本身也包含在原有的理論中,而且隨著研究的深入,研究者逐漸發現復雜的智力活動、應對歧視等都需要這種能量的參與,自制力一詞字面上窄化了概念的內涵,沒有準確表達出其使用范圍,因而本文中將之稱為心理能量。
1.3自我損耗的研究范式
現有研究主要通過外在的行為來推測自我損耗的程度,一般采用雙任務范式(dual-taskparadigm),被試先后接受兩個互不相關的任務(如做出選擇和控制情緒),實驗組接受的第一個任務會引起自我損耗,控制組接受的第一個任務不會引起自我損耗,然后比較實驗組和控制組在第二個任務(需要心理能量)上的表現。實驗組處于自我損耗的狀態下,在第二個任務上的表現會較差;控制組心理能量未損耗,在第二個任務上表現會較好,研究者對比實驗組和控制組的差異來確定自我損耗的程度或效果。在實際操作的過程中,研究者嚴格控制干擾變量,如動機、情緒、疲勞程度等,并要求被試對可能的干擾變量進行自我報告,最后對比實驗組和控制組在這些變量上的差異是否顯著,以此排除干擾變量對實驗效應的污染(Hagger et al.,2010)。如采用單詞學習任務,讓被試學習20個常用的單詞(如“dog”),要求實驗組把它當作新的意思來使用,如將“dog”理解為“explanation”,被試必須忘掉這些單詞正確的意思,使用新賦予的意思來完成某項寫作,這是一種典型的自我損耗任務;控制組學習同樣數量的新單詞,詞義與既有的認知習慣不沖突。然后考察被試在隨后任務上的表現,如考察被試在無解任務(unsolvable task)上堅持的時間(測量自我損耗后效的常用任務),也就是給予被試繁瑣的任務(進行乏味的數字運算)或完全不可能實現的任務(解一道無解的字謎或題目),被試自己決定何時停止實驗,被試堅持的時間就是研究者觀察的指標,以此確定自我損耗的程度及結果(Unger&Stahlberg,2011)。本文介紹的所有關于自我損耗實驗研究都是基于上述范式進行的,具體的操縱方式會因實驗要求不同而有差異,如調控情緒、思維控制、沖動或驅力控制、任務堅持性和主動性等都是研究者常操縱的內容。導致自我損耗的任務和觀察損耗后效的任務常常是通用的,在一個研究中屬于自我損耗的任務,在另一個研究中可能就是觀測損耗后效的任務,因為本質上它們都是要消耗心理能量的。為了保證兩次操縱之間不存在直接的相關,研究者一般會保證自我損耗任務和測量損耗后效任務的異質性,如自我損耗的操縱采用思維控制任務,測量后效任務可能會采用情緒控制或任務堅持性,而不是再次采用思維控制的方式。
2自我損耗的后效
在理論探索階段,研究者主要關注實驗室中被試自我損耗后在認知、情緒、行為等方面的表現,并用這些研究結論來推測、解釋現實生活中問題行為的原因,該階段的研究更多是一種理論的推導和檢驗。經過十幾年的發展,對自我損耗后效的研究趨于細化、具體化,主要是把前期理論探索的結論(如非自然的情感表達會導致自我損耗)應用到具體生活現象的解釋與干預中,具體表現為與其它心理學理論相結合,來解釋和干預各種心理、行為現象,呈現出將理論研究應用化的趨勢。
2.1自我損耗與認知
自我損耗后的人傾向于淺層認知加工,但是否更容易被說服目前尚缺乏一致的結論。如有研究發現自我損耗后人們對信息傾向于接收而不是辯駁,因而更容易被說服,信息的說服力即使是有限的,仍然會被輕易接收(Wheeler,Brifiol,&Hermann,2007)。但也有研究發現自我損耗后人們傾向于搜尋與既有信念相一致的信息,忽略與之不一致的信息,因為調整自己的信念屬于深層認知加工,而且不一致的信息會引起個體不愉悅感,調節這種感受也需要心理能量(Fischer,Greitemeyer,&Frey,2008)。同樣,有研究者認為人們在不同的思維傾向(switching mindsets)間轉化需要心理能量的參與,轉化思維傾向的過程就是自我損耗的過程,因而自我損耗后人們在不同甚至相互矛盾的觀點間進行轉換會更加困難(Hamilton,Vohs,Sellier,&Meyvis,2011)。還有研究發現人們在自我損耗后確實會出現認知偏差,表現為低估自己的能力,消極地評估自身對外部環境的控制能力,對未來的預期也更為悲觀(Fische~Greitemeyer,&Frey,2007),顯然這種認知偏差與說服的關系可能更為復雜。
自我損耗不僅會影響自身的認知,也會影響到他人對自身的感知和判斷。在人際交往過程中,若感知到對方處于自我損耗的狀態,則會阻礙人際信任的建立。因為心理能量的損耗是影響狀態性自我控制的決定性因素,而感知到對方自我控制能力的強弱與對其信任感的高低直接相關。在控制了個人偏好、相似程度(closeness)、感知到的情緒(perceived other mood)、感知到的疲勞和評價者的情緒(participantsmood)后,這種效應依然是顯著的(Righetti&Finkenauer,2011)。
隨著自我損耗研究的日趨成熟,研究者嘗試用自我損耗來解讀具體的生活現象。人際互動的模仿(mimicry)有利于使溝通更加順暢和諧,模仿遵循圖式驅動(schema-driven)的原則,在不同的情境下應有不同的模仿圖式,違反這種模仿圖式會造成人際互動不暢。有研究認為,當感知到對方的模仿行為與習慣性的圖式不匹配時,人們需要對習慣的互動范式進行調整,也就是將本是自動化的互動行為變成需要控制、調整的行為,這種過程加大了認知負擔,產生自我損耗,自我損耗降低了人們的自我調控能力,從而引起溝通障礙(Dalton,Chartrand,&Finkel,2010)。當接收到的信息與傳遞出的信息不一致的時候會損耗心理能量,因為這是一種違反認知或表達習慣的過程,如看到悲傷的影片或圖片卻要做出微笑的表情,所以對服務人員而言保持微笑服務并不是一件輕松的任務,這也是一種情緒勞動(Schmeichel,Demaree,Robinson,&Pu,2006;Thau&Mitchell,2010)。
2.2自我損耗與風險偏好
自我損耗與風險決策相結合是新興的研究點之一,自我損耗后人們的風險偏好如何,目前的研究結論尚未達成一致。有研究者選取中學生若干名,實驗組接受自我損耗的操縱(如讓被試控制自己的情緒表達,這是該領域常用的自我損耗的研究范式),然后讓實驗組和控制組自行選擇電腦上的數學運算任務,難度由被試自行決定。實驗組一開始就選擇了難度較低的任務,而且前后選擇很一致;而控制組一開始就選擇了中等難度的任務,而且隨著選擇的進行難度逐漸增加。實驗組與控制組在平時的數學能力差異不顯著,即自我損耗使被試的選擇更為保守,而且這種結果與被試自我報告的情緒、疲勞及數學能力等可能的干擾變量無關(Price&Yates,2010)。根據這個研究的結論,自我損耗后人們似乎傾向于風險規避,但問題顯然沒有這么簡單。冒險行為可以分為兩類,一類冒險行為的負面后果是即刻出現的,如上述研究中選擇較難的題目可能馬上就會丟分,此時行為的收益和付出需要理性的計算,這種情況下人們會選擇風險規避,原因可能是自我損耗后人們覺得沒有足夠的資源來應對即刻出現的風險,也可能因為對結果的預期較為悲觀,因而選擇上更為保守。另一類冒險行為的負面后果是未來的,而回報是即刻出現的,這種情況下自我損耗后會出現風險尋求,也就是選擇眼前的滿足而不是長遠的收益(unger&Stahlberg,201l;Joireman,Balliet,Sprott,Spangenberg,&Schultz,2008)。
2.3組織行為中的自我損耗
自我損耗在組織行為中的應用也日漸興起。研究者采用問卷調查的方式,探索員工遭受的辱虐管理(abusive supervision)、員工的偏差行為(employee deviance)和自我控制的水平(自我控制的水平能夠間接反映生活中自我損耗的狀態,目前問卷測量自我損耗時常采用該范式)的關系,發現自我損耗能調節辱虐管理和員工偏差行為的相關(Thau&Mitchell,2010)。辱虐管理導致員工的自我損耗,自我損耗狀態會加劇辱虐管理和員工異常行為之間的正相關。對員工而言,應對不公正的對待會導致自我損耗,即使員工所得的回報與其付出的勞動是相匹配的,也就是結果是公正的,也不能有效降低自我損耗的負面效應。
3自我損耗的影響因素
自我損耗的后效是負性的,探索能減輕甚至消除這種后效的因素是該領域發展的必然趨勢。當前對自我損耗研究主要趨勢之一就是尋找自我損耗的影響因素,也就是尋找能減輕甚至消除自我損耗后效的變量,該領域的大量研究都是圍繞自我損耗的影響因素展開的。對該理論而言這種趨勢的好處有三:一是能找到減輕或消除自我損耗后效的變量,有利于該理論的豐富和擴展;二是在一定程度上能明晰自我損耗與其相關變量的關系,厘清自我損耗后效的影響因素,增加該理論的說服力;三是能為自我損耗理論在日常生活中的應用提供實證依據和理論指導。
3.1主觀認知
人們對任務的認可度和價值判斷會影響自我損耗的后效。被試自我損耗后,在隨后的任務上若感覺到是自主選擇的,則損耗的后效減輕;若感覺到是被控制的,則損耗的后效加劇(Moller,Deci,&Ryan,2006)。若被試認可任務的意義和價值,則表現好;反之,則表現差(DeWall,Baumeister,Mead,&Vohs,2010)。若被試認為當前的行為對未來是有益的,能減輕自我損耗的后效(Joirema etal.,2008)。若得知自己的努力對他人或自己是有幫助的,其表現會更好(Muraven&Slessareva,2003)。若相信正在進行的任務有利于其在隨后任務上的表現,能減輕自我損耗的后效(Geeraert&Yzerbyt,2007)。若不需要為結果負責,自我損耗會導致風險尋求,但若啟動被試的責任感,讓被試意識到其行為對外界環境的意義和價值,則自我損耗會引起風險規避(unger&Stahlberg,2011)。
除了對任務的主觀認知,人們對自身的認知也會影響自我損耗的后效。當人們認為自己有責任做某事(被賦予權力)或應該做某事(被激勵)的時候,自我損耗的后效會減輕或消除。被試被賦予一定的權力時,與低權力的被試相比,高權力的被試感知到更多的責任感,在自我損耗任務上表現更好(DeWall et al.,2010)。自我覺知(self-awareness)是一種自我關注(sel-focus)的傾向,它促使人們按照社會標準和環境要求來調整自己。研究者讓被試先接受自我損耗的操縱,再啟動其自我覺知,發現其在任務上的表現與控制組相比表現差異不顯著(Alberts,Martiin,&de Vries,2011)。自我肯定(self-affirmation)與自我覺知有類似的效果,被試在自我損耗的狀態下,接受自我肯定的操縱后,自我損耗的后效顯著降低(Schmeichel&Vohs,2009)。自我暗示的作用也是一樣的,被試處于自我損耗的狀態時,啟動“堅持”(persistence or perseverance)的信念能降低自我損耗的后效(Alberts,Martijn,Greb,Merckelbach,&de Vries,2007;Martijn et al.,2007)。
3.2情緒
情緒對自我損耗后效的影響是目前自我損耗領域研究的熱點之一。一方面,損耗后效是否是消極情緒引起的,在目前還難以完全澄清。另一方面,積極情緒能否以及如何減輕自我損耗的后效,目前對此的分歧還比較大:有研究顯示積極情緒能減輕自我損耗的后效,另有研究顯示積極情緒會加劇自我損耗后的后效,還有研究認為積極情緒與自我損耗的后效無關。比較有價值的發現是積極情緒與自我損耗的關系受個體目標設置的調節。積極情緒首先會喚起個體的目標追求(adoption of goals),這個目標可能是長期的自我提升目標,也可能是短期的情緒管理目標,長期的自我提升目標能減輕自我損耗的后效,而短期的情緒管理目標則會加劇自我損耗的后效(Fishbach&Labroo,2007)。有研究發現積極情感對自我損耗的影響比較有限,只能在損耗較低的情況下起作用,損耗到一定程度時,積極情感的調節作用會消失(Vohs et al.,2008)。另外,除了外顯的積極情緒外,內隱的積極情緒也能減輕自我損耗的后效(Ren,Hu,Zhang,&Huang,2010)。
3.3人格特質
除了認知和情緒外,人格特質也會影響自我損耗的后效。自我損耗會降低人們的道德覺知,人們在自我損耗后,面臨誘惑的時候更容易做出不道德的舉動,如更容易出現沖動性欺詐行為(impulsively cheat),,但道德認同(moral identity)高的被試不道德行為并沒有明顯tNA2N-(Gino,Scbweitzer,Mead,&Ariely,2011)。與道德覺知的作用相類似,社會-自主(sociotropy-autonomy)傾向能調節自我損耗的效應。高自主傾向的被試在自我損耗的任務表現上要好于高社會傾向的被試,因為高自主傾向(autonomous)的個體有強烈的自主獨立完成個人目標的需要,他們會竭盡全力去降低失敗的可能,而高社會傾向(sociotropic)的個體更關注是否被他人拒絕,對獨立完成任務的熱情并不高(sato,Harman,Donohoe,Weaver,&Hall,2010)。同樣,親社會傾向(prosocialorientation)高的被試在自我損耗后的任務表現上與非損耗組差異不顯著,而親社會傾向低的被試在自我損耗后的表現顯著低于非損耗組,即親社會傾向也能調節自我損耗的后效(seeley&Gardne5 2003;Balliet&Joireman,2010)。另外,宗教信仰與許多積極健康心理狀態、行為模式和人際關系有關,與沒有宗教信仰的人相比,有宗教信仰的人對自我損耗的抵制力更強,做選擇的時候更理性。
3.4親密關系
親密關系的啟動能夠調節自我損耗的后效。人們進行自我控制是為了得到更有價值的目標,如親密關系和歸屬感。自我控制失敗的后果有很多,但基本都與親密關系和歸屬感喪失有關(如遭遇社會排斥),反過來啟動親密關系則能促進自我調控的行為,也就是減輕自我損耗的后效。研究發現被試接受自我損耗的操縱后,啟動親密關系的實驗組在隨后任務上的表現顯著好于啟動中性關系的對照組,在控制了被試與啟動的相關度、動機和積極情緒等的作用后效果依然顯著(Stillman,Tice,Fincham,&Lambert,2009)。
自我損耗的影響因素很多,現有研究多集中在認知、情緒、人格特質和人際關系等領域。自我損耗影響因素的眾多研究中,大多關注的是哪些變量能減輕自我損耗的后效,對這些變量是如何影響自我損耗的研究較少,這反而引起了一些研究者對自我損耗理論的質疑。如有研究者認為,自我損耗的出現其實是被試的主觀認知,若被試認為心理能量的是無限的,或者被告知心理能量是無限的,就不會出現自我損耗的效應(Job,Dweck,&Walton,2010)。該研究雖然存在一定缺陷,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證實了主觀認知能調節自我損耗的后效,但確實向該領域的研究者提出了現實的問題,那就是需要尋找自我損耗前后的生理指標的變化,探索自我損耗背后的生理基礎。
4自我損耗的生理基礎
心理能量并不是一個新鮮的名詞,弗洛依德的理論中就有心理能量一說,但他對心理能量本質的描述也是含糊的。自我活動后損耗的到底是什么,目前還是個未解決的問題。自我損耗理論提出后,有研究者提出葡萄糖可能是心理能量的生理基礎(Gailliot et al.,2007),但這種說法并沒有得到一致認可。大腦的重量占不到人體重量的2%,消耗的卡路里卻占16%,甚至有人認為大腦消耗的卡路里能占人體總消耗的20%-25%,因而自我的活動需要生理能量似乎是必然的。大腦的前扣帶皮層(the anterior cingulate codex)是執行控制的區域,通過ERP等相關手段的研究發現,在自我損耗前后,前扣帶皮層的激活水平會發生變化(Gansler et al.,2011;Inzlicht&Kang,2010;Schmidt&Neubach,2007)。另外,婦女的經前綜合癥(PMS,premenstrual syndrome)與自我損耗后導致的自我控制能力下降的現象很相似,經前綜合癥包括情緒、注意的控制困難,過量酒精、咖啡因和食物等的攝入,工作績效下降,壓力、挑釁行為、犯罪、人際沖突等增加,被動性上升等。從生理角度看,在這個階段,大量的能量被分配給了卵巢,導致其它領域的能量不足,經前綜合癥可能是過多的能量被用在卵巢的新陳代謝上所致,因而可以作為自我控制等執行功能需要某種生理基礎的間接佐證(Gailliot,Hildebrandt,Eckel,&Baumeister,2010)。
5自我損耗理論的新進展
自我損耗理論剛剛提出的時候,當時的研究者認為,自我損耗主要發生在自我控制、審慎的選擇(responsible choice)和主動性行為(initiative act or active responses)三個領域;自我損耗的效應是暫時的,通過休息或睡眠能夠自動恢復到正常狀態,對是否存在長期的或持續的損耗狀態涉及較少;損耗后效的主要原因是心理能量不足導致的自我對行為的調控能力下降。隨著研究的深入,研究者逐漸發現,在損耗發生的原因上,除了因心理能量不足導致抑制力降低的作用外,接近性動機(也就是尋求即刻回報)的增加也是損耗后效出現的原因之一;若持續處于高損耗的情境下(如歧視、壓力環境),心理能量會因難以恢復而呈現持續不足的狀態,而這種狀態可能是許多問題行為的原因之一;在損耗發生的領域上也不局限于最初劃分的三部分,逐漸擴展、細化到應對歧視、說服以及復雜的認知活動等眾多領域。
5.1內在機制的研究進展
對自我損耗后效的內在機制,理論發展初期認為主要是因為能量不足導致的抑制力減少造成的。自我的活動引起心理能量的損耗,損耗后會造成心理能量的匱;也可能是損耗后人們對隨后需要心理能量的任務采取保存實力的態度,而不是全身心投入到任務中。這兩種情況都會引起自我對行為的調控能力下降,導致被試在任務上的表現較差。還有研究者提出,自我損耗使人們對時間知覺的判斷出現偏差,陷入一種延長現在時(extended now)的狀態,也就是主觀感知上延長了自身在任務上花費的時間(類似于度日如年的感受),使被試在隨后的任務上更輕易地選擇放棄(Vohs&Schmeichel,2003)。
無論能量不足說還是能量保留說,包括對任務時間知覺延長說,都是從自我對非適應性驅力抑制降低的角度提出的。人的自我調控行為可視為兩種力的較量,一種是驅動做某事的力,一種是抑制做該事的力,之前的研究者多關注于后者,而忽略了前者。最新研究表明,自我損耗后效的出現除了因為心理能量不足導致抑制力降低外,還有就是接近動機(approach-motivated impulsestrength)增加的作用。根據強化敏感性理論(reinforcement sensitivity theory)(Schmeichel,Harmon-Jones,&Harmon-Jones,2010),人的行為被三個潛在的系統調節,行為激活系統(behavioral activation system)調節著人對愉悅的刺激(appetitive stimuli)的反應,戰或逃系統(fight,flight-freeze system)調節著人對厭惡性刺激的反應,行為抑制系統(behavioral inhibition system)調節著系統內部的沖突。自我損耗后,能量不足導致行為抑制系統活力會下降,使行為激活系統對行為的影響相對增強。除此之外,自我損耗后行為激活系統自身的活力也會增加,從而進一步增加了自我調控的難度,而且這種活力的增加與行為抑制系統的減弱無關,即使在不需要抑制某種驅力的反應中,這種尋求即刻的獎勵性刺激的驅力仍然會增加。如與中性刺激(如“%”)相比,個體自我損耗后對獎勵性刺激(如“$”)更敏感,而這種敏感與抑制什么反應無關,純粹是由對這種獎勵性刺激的需求增加引起的(Schmeichel et al一2010)。因而,自我損耗的負性效應(如尋求即刻的滿足而不是長遠的收益)出現,除了抑制力降低導致的接近性驅力相對增加的原因外,還有接近性驅力自身增強的作用。
5.2自我損耗的持續效應
自我損耗理論提出初期,一般把損耗的狀態視為短暫的,通過休息或睡眠后能自動恢復到正常狀態。在實驗室研究中也是通過損耗操縱來考察損耗暫時的效應,很少涉及長期處于損耗狀態會產生什么結果,對日常生活中具體問題的解釋也多是基于實驗研究的理論推導。隨著自我損耗理論的發展,研究者不再滿足于實驗室中的模擬和推論,開始采用問卷調查的方式,考察日常生活中自我損耗與行為的關系,此時的自我損耗后效已經不再是暫時性的,可能是反復體驗到某些損耗,也可能是某次損耗的影響持續存在。
根據自我損耗理論,調控情緒和思維都會消耗心理能量,而所有需要心理能量的活動使用的是同一種的資源,這個領域的能量被損耗了,其它領域會出現能量不足的狀況。應對歧視包含調控情緒和認知,因而會損耗心理能量。若長期生活在歧視和貶低的環境中,則會導致心理疲勞(fatigue)甚至枯竭,使人們沒有足夠的能量調整自己的行為,這可能是歧視引起抑郁、物質濫用(如酒精、毒品)等后果的原因之一(Inzlicht,McKav,&Aronson,2006)。類似于應對歧視,應對壓力同樣需要較多的能量,這種應對本身就是自我損耗的過程。私立大學中的中產階級(middle—class)學生會因社會經濟地位(socioeconomic status)較低而產生壓力,會懷疑自身的能力與學校的標準是否匹配,應對、調整這種狀態會使學生付出較多的心理成本(psychological costs)。問卷調查顯示學生的社會經濟地位與自我調控的成功率(self-regulatory success)顯著正相關,而自我調控的成敗是心理能量充足與否的重要標志之一,而且在實驗室研究中,中產階級學生自我損耗的后效顯著高于經濟地位較高的學生(Johnson,Richeson,&Finkel,2011)。可能是因為中產階級學生將較多的能量投注到應對經濟差異導致的壓力事件上,使其它領域的能量不足。同樣,考試壓力較高的學生報告的日常生活中的抑郁、情緒低落和焦慮以及物質濫用、身體鍛煉堅持性差、情緒失控等現象顯著高于低壓力的學生。在實驗室研究中,面對同樣的自我損耗任務,考試壓力較高的學生自我損耗的后效更強,在控制了情緒、動機等變量后,差異仍然顯著,即持續的壓力應對使學生長期處于心理能量不足的狀態。德國一項對工作壓力與自我損耗關系的調查發現,在持續要求消耗心理能量的工作環境中,可能前一次自我損耗的狀態尚未恢復的時候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損耗,人們會因此處于長期的心理能量不足的狀態,會引起心理枯竭(bum out:),從而成為工作中曠工的原因之一(Diestel&Schmidt,2010)。除了應對歧視和壓力,應對身心不適也會引起自我損耗,創傷后應激障礙(posttraumatic s~ess disorder,PTSD)患者調整對創傷事件的反復體驗和情緒都需要心理能量的參與,因而自我損耗會加劇PTSD的癥狀,反過來PTSD患者因為心理能量被用在相關癥狀的調整上,因而在其它領域會出現適應不良。調查發現PTSD患者3個月前的自我控制水平能有效預測3個月后的PTSD癥狀,而自我控制是心理能量狀態的一個有效指標(Walter,Gunstad&Hobfoll,2010)。上述研究多數發生在日常生活中,難以通過實驗模擬的方式一一驗證,因而對這些研究結論很可能存在諸多解釋,自我損耗的后效也可能與其它的變量有關(如自尊、情緒等)。但應對歧視、壓力等在實驗室研究中已經證明會導致自我損耗,因而人們若持續處于這樣高損耗要求的環境中,出現適應不良至少部分原因是由自我損耗引起的,雖然其它變量如情緒等可能也在起作用,但自我損耗的作用不能忽視,而且自我損耗的后效本身就包含情緒調控能力的下降。
除了在內在機制和損耗時限上的進展外,在自我損耗的發生領域上與理論初期相比亦有較大的拓展。理論初期只是較為籠統的提到做出選擇或決定、發起和抑制某些行為會引起自我損耗,現在已經將這些較為籠統的概念細化、具體到印象管理、自我展示(self-presentation)、制定并執行計劃等具體的領域中。理論初期的任務操縱上雖然也涉及到認知過程(如STROOP任務),但較少涉及復雜的智力活動與自我損耗的關系,現在發現任務的復雜度與自我損耗的后效直接相關,越復雜的任務需要的心理能量越多,產生的自我損耗的后效也就越明顯。
6研究的不足與展望
綜上,自我損耗理論在質疑和證實中走過了十幾年的歷程,在損耗效應的持續時限上由暫時的自我損耗延伸到持續的、反復自我損耗;在自我損耗的發生領域上,由最初的自我控制為主,細化、具體到眾多領域;在研究走向上應用化趨勢明顯,開始將實驗室研究的具體結論與其它理論結合應用到具體生活中;對自我損耗影響因素的探索日漸豐富,成為該理論發展的主要趨勢之一。該理論雖已日趨成熟,但細究之下仍存在諸多問題:
首先,很多變量能影響自我損耗的后效,這種影響是否表明以往研究中自我損耗的后效有未加控制的變量在起作用,而不僅僅是自我損耗本身的效應?也就是說,自我損耗的后效可能是其它變量引起的,而不僅僅是自我損耗的結果。另外,現有的關于自我損耗影響因素及后效的研究結論并不完全一致,如積極的情緒是減輕還是加劇自我損耗的后效?自我損耗后個體是傾向于更容易被說服還是更固執?各種影響因素是僅在自我損耗的狀態下才有效,還是在未損耗的狀態下也有效?各種影響因素是補充了被損耗的能量還是激發了未消耗完的能量?這些都是現有研究中亟需回答的問題。因此,今后在研究中應通過實驗、問卷等方式厘清積極情緒與自我損耗的關系,探索積極情緒起作用的機制;明確人們自我損耗后的信息偏好會導致更容易被說服還是更固執;通過改編雙任務范式,增加任務的頻次和難度,探索自我損耗的影響因素是對能量的補充還是激發了被試保存的能量;探索自我損耗的各種影響因素起作用的時間,若影響因素在自我損耗的狀態下能夠減輕自我損耗的負性效應,而在非自我損耗的狀態下不會提升被試的行為表現,則可以認為影響因素確實是調節自我損耗的效應,而不是自我損耗的后效的干擾變量;在此基礎上對自我損耗后效及其與影響因素(如情緒、動機)的關系做清晰的界定和區分。
第二,目前對自我損耗的研究主要采用實驗室研究中的雙任務范式,缺乏較為直接的測量自我損耗狀態的量表。雖然已有研究者嘗試采用Tangney(2004)等人編制的《自我控制量表》(the self-control scale)等測量自我控制的工具作為反映自我損耗狀態的間接指標,而且也取得了一定的研究結論,但這終究是權宜之計,而且開發能夠直接測量自我損耗狀態的量表也有助于擴大該理論的應用范圍,符合該理論向中長期擴展的趨勢,有利于促進理論的發展。
第三,自我損耗的機制是什么?或者心理能量的生理基礎是什么?之前研究者認為可能是葡萄糖,但這個結論并沒有得到一致認可。最近有研究發現自我損耗前后腦皮層的活動有相應的變化,這些變化是否是自我損耗發生的直接原因有待檢驗。而且具體哪部分皮層的變化反映心理能量的變化,變化的機制是什么,有沒有可能的干預措施,尚需要細致的探索。
到目前為止,自我損耗理論已有很大延伸,但多是一種平面上的擴展,而不是立體的發展。如內涵在擴大,不僅僅是自我控制領域,在復雜的智力活動等領域都會損耗心理能量;外延在擴大,自我損耗的效應由暫時的狀態延伸到持續的狀態;調節變量也越來越豐富、具體,但在對深層次機制的挖掘上一直缺乏深層次的探索,這不能不說是該理論發展的缺陷,也是現存問題的根源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