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你一起去長城

江四來

1. 離奇失蹤

周華英跟前夫馬天明離婚后，帶著十歲的兒子東東從縣城搬到了市里。不久，東東就放暑假了。周華英每天要上班，東東沒人照顧，沒辦法，她只好將他鎖在家里面，買來油畫棒和紙，任他胡亂涂鴉。

這天傍晚，周華英下班，打開家門后，看到東東正悶坐在沙發上，見到她后，卻把頭扭到了一邊。周華英知道他在生氣，氣自己不陪他，還把他關在家里不讓他出去玩。周華英笑了笑，說：“兒子，今天你畫了什么？讓媽媽看看。”東東悶聲悶氣地說：“媽，我們回家吧，爸爸早就答應我了，這個暑假要帶我去長城玩的。”

一聽到“家”這個字，周華英的心里泛起一陣酸楚，她并沒有告訴東東，以前那個家已經不屬于他了。東東見她不回話，強調道：“爸爸說，暑假要帶我到長城玩的。再不回去，爸爸該著急了。”周華英眼圈一紅，敷衍道：“餓了吧，我去做飯了。”說著，她逃也似地走向了廚房。

半個小時后，周華英端著飯菜出來了。她看到東東正站在陽臺上，透過防盜柵欄出神地看著外面。周華英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一幢老舊的平房，即便是在這樣的城中村，這樣的房子也不多見了。吸引東東的肯定不是這房子本身，而是外面的世界。東東并不像那些只在學校和各種學習班里長大的孩子一樣，從他讀幼兒園開始，他那愛好旅游的爸爸每年的寒暑假都會帶他到各地去玩，他已經習慣了外面的廣闊世界，現在卻只能待在陽臺上，看著近處的景色。周華英心里涌起一陣內疚，決定吃好飯就帶東東去散步。

可是等到吃好飯，周華英卻困頓不堪了，她幾乎是強睜著眼睛把碗筷收拾好，然后給東東洗了澡。等到她自己從衛生間里出來，已完全沒有去散步的念頭了。

東東正趴在桌上，聚精會神地用油畫棒在紙上畫著什么。周華英湊上去看了看，畫得很潦草模糊，整個背景都被涂上了冷色調，正中，有個人影，隱隱能看出來是個男孩……周華英沒打擾他，對她而言，東東能夠安靜下來是件好事。她癱坐在沙發上，瞇上了眼睛，不知不覺地睡著了。一覺醒來，已經是凌晨1點多了，東東很乖巧，沒有驚擾她，已經自己上床睡了。他的手里還緊緊地抓著剛畫的那幅畫，周華英拉了拉，竟沒拉動。

日子一天天過去。有一天，周華英突然發現，東東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生活，他不再時常嚷嚷著要回家讓爸爸帶他去玩了，甚至跟她說的話也少了。東東每天都在畫畫，奇怪的是，他總是在畫同樣的一幅畫——一個面目模糊的男孩。周華英并沒有意識到什么，反而覺得東東能夠安靜下來是件好事。

又過了些天，周華英因為工作突出，被單位評上了優秀員工，這意味著她可以帶著東東免費旅游一次。周華英迫不及待地要把這個好消息告訴東東，她興沖沖地回到家，可是，東東并不像往日那樣坐在客廳里畫畫，她去了臥室，跟著又去了衛生間，她驚恐地發現，東東竟然不見了。

一時間，城中村里那些失蹤孩子的故事全都涌進了周華英的腦子里，她一陣眩暈，幾乎站立不穩了。她掏出手機，哆嗦了半天，才撥通了110。110一聽，孩子失蹤還不到五個小時，就讓她別著急，因為孩子興許是出去玩了。周華英幾乎崩潰道：“我住在五樓，把他反鎖在家里的，他怎么可能跑出去呢？求求你們了，快過來吧！”

半個小時后，街道派出所來了位姓張的民警。張民警聽了周華英的哭訴后，第一反應是孩子可能在家待煩了，撬開門或窗逃出去玩了。可很快，他發現這不可能，門上的掛鎖是完好無損的，窗子就更別說了，有防盜網呢。張民警到四周找人詢問了半天，也沒找到一點線索。盡管張民警堅信東東不可能無緣無故地失蹤，但他也解釋不了東東是怎么出去的。

2. 怪異的畫

張民警只得回過頭來，詢問周華英道：“東東平日里有什么異樣的表現？”

這問題難倒了周華英。因為自從搬到市里來后，東東所有的表現都不正常。這也難怪，以前在家時，到處都有玩伴，現在這附近他一個人也不認識，肯定很悶。周華英突然想到了什么，說：“他一直很纏我的，不過最近他似乎有點不大愿意理我，整天就一門心思地在畫畫。”張民警眼睛一亮，問道，“他的畫呢，能不能拿來給我看看？”

周華英去了東東的房間，拿了厚厚一沓畫紙出來。張民警翻了翻，“咦”了一聲，說：“好像畫的都是同一個人。”周華英懊惱不已地說：“嗯，我知道，也問過他在畫誰，他回答說這是他的好朋友。可我知道他根本沒這樣的朋友。”

張民警一邊聽著，一邊翻著那些畫，忽然，他停了下來，跟著在桌上將這些畫一張張擺放起來。他擺得很慢，好像在給畫排順序一般，足足擺了半個多小時才結束。在他剛擺了幾張時，周華英就發現了，這些畫里，上面的那個男孩一張比一張清晰，到了十幾張時，那個男孩身上的暗紋格子襯衫慢慢明顯了，臉部的輪廓也開始清晰起來，而最后一張時，已經能看出這是個十二三歲的男孩子。他留著短發，眉毛濃濃的，眼睛大大的，不過，似乎有什么心事一般，神情顯得有些落寞。周華英只知道東東喜歡畫畫，卻從來不知道他畫得這么好，他甚至連男孩的神情都畫得如此逼真。

張民警指著最后一張畫問周華英：“你確定你從來沒見過這男孩嗎？”周華英搖頭說：“很確定，我從來沒見過他。”張民警想了想，按照順序把畫收成一沓，然后捏住邊緣，手指一搓，快速翻動起來。這些畫就像動畫一般，一個男孩由遠而近地走來……張民警卷起那些畫，說：“這些畫我先帶走了，有什么線索我會第一時間告訴你的。”

盡管周華英曾發誓不再與前夫馬天明有任何聯系，但發生這樣的事，不由得她不告訴他。幾個小時后，馬天明急匆匆地趕來了。他看著這簡陋的住處，忍不住發火了，說：“早說過讓東東跟著我，你不聽，你看看你這里，哪像人住的地方，我要是東東，不跑才怪！”周華英自知理虧，一聲不吭地由他罵著。

馬天明做著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開始詢問東東失蹤前的事。完了后，他說：“按你這么說，東東自己不可能走得出去的，會不會是人販子早就盯上了他，趁你上班后，用萬能鑰匙打開掛鎖，將東東抱走了。”說著，他再次忍不住地提高了聲音，“離婚時財產不是分給你大半了嗎，怎么還住在這里？城中村的環境有多復雜你不知道嗎？”

盡管周華英想過東東是被人販子抱走這種可能，可一直不敢往深里想，現在被馬天明說破了，她兩腳一軟癱在沙發上，捂著臉無助地問道：“怎么辦呀，東東他……他要是有什么意外，我也不活了！”馬天明再次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隨后說：“你冷靜一點，我看我們還是先四處打聽一下再說吧。”

兩人拿著東東的相片，在城中村的路上見人就問。馬天明想過了，這里路窄車開不進來，如果是人販子帶走了東東，必然要步行一段路，而這個過程或許能被人看到。可是，兩人一直問到天黑，也沒任何線索。他們抱著最后一絲希望進了一家水果店。店主還沒開口，店主家六七歲的女兒卻踮著腳看了看東東的相片，說：“我見過這個哥哥。”店主喝斥道：“小葉子，別跟著瞎鬧。”小葉子不服氣地說：“我沒瞎鬧，真的，我見過他。”

馬天明和周華英驚喜地問道：“小葉子，你什么時候、在哪里見到他的？”小葉子說：“上午我吃好飯后，到媽媽那里去，看到這個哥哥正跟另一個哥哥在平房前玩著。”馬天明和周華英對視了一眼，馬天明急問道：“另外一個哥哥？他長得什么樣的？”

可小葉子太小了，根本不會用語言形容人的長相，說了半天，也沒說到點上。兩人詢問了店主，得知小葉子早上吃好飯時，大約是八點三十分左右。小葉子的媽媽在城中村的何家巷那一帶，也就是說，在上午八點三十分左右，東東在何家巷一間平房那兒跟另一個男孩在一起玩。

兩人謝過小葉子以及店主，趕到了何家巷那里。這附近只有一間平房，很滄桑老舊的樣子。周華英感覺這平房很是熟悉，四下看了看，立即明白了，原來這間平房就是自己陽臺上能看到的那間，只不過陽臺上看到的是它的正面，現在則是它的背面。周華英拿起手機，給張民警打電話通報了自己的發現。

3. 神奇回家

張民警很快就趕了過來，他的表情很怪異，好像有什么話要告訴他們，可是又不能確定一般。周華英擔心地問道：“是不是東東出了什么事？”張民警搖搖頭，跟著又點點頭，隨后，他從包里拿出東東最后畫的那張畫，又拿出一張男孩的相片。周華英和馬天明一看，頓時失聲叫了起來，原來，東東畫的人竟然跟相片里的那男孩一模一樣，連神色表情也是一樣。馬天明詫異地問道：“張同志，這孩子是誰？”

張民警抓了抓頭皮，說：“我拿著東東畫的畫去詢問所里的老人，他們一眼就認出來了，這男孩叫孫小佳，是這個村的。孫小佳父母離異后，他隨父親過，但父親在工地上班，沒時間管他，整天就將他關在屋子里。”張民警指了指面前的平房說，“就是這屋。兩年前，孫小佳因為用煤氣燒水，結果看電視忘關了，水漏出將火澆滅，他因煤氣中毒而死亡。據說，當時電視上正放著長城的風光片……”

他還沒說完，周華英已經一聲慘叫，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了。

不知過了多久，周華英悠悠地醒來。馬天明正坐在邊上發著呆，見她醒來，嘆道：“你父母剛打電話來了，是我接的。原來，你分的那些家產已經全部拿去給他們看病了。你的性子一點也沒變，還是那么要強。可是，這樣不僅會苦了你，還會害了東東啊！”

周華英被觸及到了心里脆弱的一面，鼻子一酸，眼淚掉了下來。她跟馬天明并沒有什么化解不開的矛盾，只不過馬天明生性溫和，在很多時候都對她的意見表示順從，但這絕不代表他贊成。正因為這個原因，周華英在家里才越來越強勢。直到有一天，馬天明的忍耐到了極限，毫無征兆地提出了離婚。周華英雖然驚訝，但她相信自己離開馬天明一樣可以生活得很好，于是，他們離婚了。但顯然，她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她的肩膀沒有那么有力。

馬天明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搓著下巴的胡子，似乎在整理自己的語言，半天才說：“你昏迷時，我跟張民警去問了小葉子，她證實當時跟東東玩的正是孫小佳。小葉子還說，她看到他們當時在玩一輛玩具汽車，也就是一錯眼工夫，他們就不見了。”周華英張大了嘴巴，失聲叫道：“你是說，他們坐著玩具汽車走了？”馬天明表情茫然，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

這件離奇的案子引起了警方的高度重視，他們派來心理學家以及痕跡專家，可是都毫無作用。現在距離案發時已經十幾天了，早已過了破案的黃金時期，所有人都絕望了。

這天晚上，周華英和馬天明正在屋里暗自垂淚，突然，門外傳來一陣汽車的喇叭聲，跟著，是剎車聲，好像是一輛汽車在他們門口停了下來。兩人面面相覷，確定自己沒有聽錯，可這是五樓啊，怎么會有汽車開上來？

兩人不約而同地打開門。門外，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蜷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兩人驚詫得愣了幾秒鐘，隨后同時又驚又喜地叫道：“東東！是東東！”兩人趕緊手忙腳亂地把東東抱回家。

東東的體溫和呼吸都很平穩，應該是睡著了。馬天明叫著他的名字，而周華英則不放心地上上下下檢查東東的身體，看有什么異狀。突然，她像被蝎子蜇了一下，失聲尖叫起來。馬天明順著她手指看去，頓時也張大了嘴巴——東東的小手里，緊緊地抓著一輛玩具汽車。

這時，東東似乎被驚醒了，他揉著惺忪的眼睛，看到了馬天明，驚喜地撲在他的懷里，連聲叫道：“爸爸、爸爸！”

東東離奇地失蹤，又神奇地回家，這事太奇怪了。張民警聞訊趕來，詢問東東發生了什么事。可是，東東對自己這近二十天里干啥去了卻是一點也回憶不起來了，他甚至都不記得自己畫過孫小佳，只覺得自己好像睡了一覺，做了很多好玩的夢。張民警非常困惑，不過人回家了總是好事。

張民警走后，東東抱著馬天明的脖子，撒嬌地說：“爸爸，我想回家！”馬天明一把將他抱起來，說：“好，我們這就回家去！”周華英本能地跟上去，卻突然想到自己的身份，頓時尷尬地站在了那里。馬天明走到門口，回過身子，說：“怎么，你不回家嗎？”周華英一愣，喜道：“回，當然回！”

一個星期后，馬天明和周華英帶著東東去長城玩。東東剛上長城，就抓著頭皮困惑地說：“奇怪，我怎么好像來過這里一樣。那里……”他指著前面的墻城說，“有塊磚破了道月牙兒口子。”馬天明和周華英走上前一看，瞠目結舌地發現，果然有塊磚破了道月牙兒口子。他們不約而同地回過頭來，一齊看著東東，東東手里正拿著那輛玩具汽車……

（責編/方紅艷插圖/陸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