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平凡的雕塑

謝豐榮

我是一個雕塑家，在城里也算小有名氣，但最近靈感枯竭，對自己創作的塑像都不滿意，于是，我決定深入生活，去采集素材。

就這樣，我帶了個相機，徒步而行，向大山走去。這天，我到了一個只有幾戶人家的小村旁邊。遠遠的，我看到一個農婦在地里除草，她身上的衣服有些破舊，飽經風霜的身影，讓我看呆了。這真是個難得的素材！我情不自禁地舉起相機，“嚓”地一響，拍起照來。農婦一直背對著我，這會兒轉過身來，沖我和善地一笑，這一笑，更是把我迷住了，我那顆尋求藝術的心被什么重重撞擊了一下，立時激動不已。于是我走上前，向農婦征求意見，說是想為她照幾張相。

農婦不解地問：“照相？照我干什么？”

“我是搞雕塑的，可能你不懂這個職業……”我想解釋，但考慮到對方的理解力，一時不知如何措辭，正在猶豫，農婦卻突然像是明白了，說：“我懂的，我懂的！”我注意到，農婦眼里猛然之間放出光來了。

原來，農婦有個女兒正在讀大學，學的就是美術專業，今年春節回家時，還專門帶回了一個自己創作的雕塑作品，農婦正是從女兒嘴里了解了這方面有限的一點常識。她現在看到我，就好比看到了女兒的未來，所以激動不已，她站在地里，任由我拍了照，還熱情邀請我回村里做客。這正合我意，因為我實在不愿錯過觀察這個鮮活的人物形象的機會。

農婦忙著收拾好農具，帶著我回村。路上，我想到一個問題，就盯著農婦的衣服，問：“你女兒讀大學，一定用去你家不少錢吧？”

這下勾起了農婦的傷心事，女兒讀書的錢其實準備得還算充裕，無奈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就在同年，她丈夫大病一場，這才弄得捉襟見肘。不過她又說，等女兒有工作后會好起來的，說罷憨厚地一笑。

我不能不為之動容，想到自己這么一來無疑打擾了這家人的生活，決定先把話說明了，于是就開了口：“嗯……我是搞雕塑的，回家后我想以你為原型塑個像，今天下午我幫你干活，明天再趕路，100塊錢怎樣？”

農婦突然停步，異樣地看著我。我見她半天沒吭聲，以為她嫌少，又補充說，自己這些天里在山里行走一月都是這個標準，還提醒說，我能為她講述有關雕塑方面的事，興許對她女兒有用。大概這句話起了作用，農婦又笑了，聲音低低地說：“錢呀……老師，就50元吧。”

我感激地點點頭，顯然農婦在替我著想，這令我心里一熱，決定先答應下來，明天走時再悄悄多留點錢。

到農婦家里，我見了她的丈夫，那是個老實巴交的農夫。午飯除了一小盤臘肉之外，都是素菜，但看得出，這家人已經是傾其所有來招待我了。

我們邊吃邊聊，夫妻倆不斷打聽有關雕塑方面的事，我則暗暗構思怎么為農婦塑像。飯后，我留在屋里喝茶，農婦卻把農夫神秘兮兮地拉到外邊，兩人在院門口嘀咕了一陣子，然后我看到農夫去了鄰居家里。

我說到做到，一下午都跟在農婦身后，她干活，我就在旁邊幫忙，隨著自己對農婦生活的熟悉，我心中雕像的樣兒也更加清晰了。

晚上的飯菜變得很豐富，而且來了好些鄰居，他們陪著我喝酒聊天，氣氛非常熱烈。我當然不笨，知道這些飯菜肯定是全村山民湊份子來招待我的，心里十分感動。這天晚上我失眠了，恨不能馬上回到工作室，把農婦的形象雕塑出來，這將會是我迄今為止最好的作品的，我很自信。

第二天一大早，我向農婦和農夫道別：“感謝你們的款待，祝你們的女兒成為一個優秀的藝術家！等我為你塑的像完成之后，我會拍成照片寄來的！”然后，我伸手在衣兜里掏錢，昨晚我就準備好200塊錢，農婦一家對我這樣好，我可不能讓他們吃虧。

可這時，卻見農婦拿著50元錢交到我的手里，我一頭霧水，忙問這是怎么回事，農婦說：“……實在不好意思，昨天你說100元，可我們手頭一時真拿不出這錢，這50元還是女兒她爸向鄰居借的，所以請你不要嫌少。”

我還是沒有明白，就問：“明明是我在你家吃住，為什么你要給我錢呢？”

農婦說：“你不是給我們拍了照嗎？再說你還幫我們干活了，我想，一定是你在外邊時間久了，錢快花完了，就想幫人干活掙點錢，這樣才能回家，要這樣的話，我們不能不幫你的忙呀，再說，我們真想從你那里了解些情況，以后對女兒也有用的。”

我眼睛濕了，天哪，是農婦把我的話理解反了，可正因為這一錯，才讓我看到了他們金子般的心靈！我的雕塑不久便問世了，在城里引起了不小的轟動。一天，一個女大學生也來展館觀賞，看著看著，她淚流成河，顫抖著嘴唇叫了一聲：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