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頭愛自由
“C'est la vie!不用傷感。活著要傷感的事情太多了。”
“皮特,你不能讓孩子這樣!”
帕特麗夏是蒙特利爾的一位老吧女,大家親熱地叫她帕特,她63歲,從18歲開始當吧女至今已經45個年頭。
帕特的父母二戰后從波蘭移民來加拿大。剛到蒙特利爾時帕特父親一無所有,除了老婆肚子里的帕特。老大帕特的出生自然沒有帶給窮光蛋父親多少喜悅,隨著老二老三老四直到老七的出生,這個男人最后成為24小時泡在酒精里的野獸——那時候加拿大大多數人信奉天主教,嚴禁墮胎,一直到1988年最高法院才推翻禁止墮胎法。
我第一次見到帕特是2008年,當時我和老公月下正到處尋找可下手的酒吧。記得是星期六下午,我們跟著經紀人去見一個酒吧老板。
一進酒吧,就看見一個巨大的胖子像企鵝一樣左上右下地朝我們走來,滿臉笑容。我以為她是老板。當她說她是吧女名叫帕特麗夏的時候,我愣了一下。緊接著是嘎嘎的笑聲,如雷轟頂。她說:“就憑我這身肥肉不當老板是可惜了。”我被她獨特的笑聲震住,又愣了一下。
其實第一次發愣,不是因為她不是老板,而是帕特和我腦袋里的吧女一點搭不上邊。吧女總該是年輕的女孩,貌美誘人,才能和觥籌交錯曖昧妖嬈的夜晚匹配。酒色酒色,酒吧有酒無色怎么能叫酒吧。
在加拿大,空姐是老大媽,辦公室秘書是老大媽,售貨員是老大媽,這些年下來我不斷地接受了,沒想到讓人想入非非的吧女也是老大媽,還是巨無霸型老大媽,悲催的加拿大!難怪中國男人都不愿意待在這兒呢。
酒吧老板帶著老婆和兩個小兒來了,我們在酒吧的角落坐下來談事。
兩小兒跑來跑去,把手上的兩個小玩具隨手扔在昏暗的過道上。突然帕特如坦克一樣氣喘如牛地沖過來,彎下龐大笨重的身體撿起玩具,“啪”一下拍在我們談話的桌前,怒道:“皮特,你不能讓孩子這樣!玩具扔在過道上會把客人絆倒的!”
我第三次愣住了,有點尷尬地看著老板。老板笑了一笑:“她就這火爆脾氣。她在這里干了20年,這是她的家,客人就是她的天。”
帕特給了我三次“Shock”后, 我突然打心底喜歡這個老太太起來,眼睛不自覺地跟隨著她移動。帕特一邊給客人倒酒算賬,一邊開著玩笑,或者親親老太太的臉頰,捏捏老頭子的鼻子。客人們都像是帕特家里的親戚一樣,隨著這只胖企鵝,時不時哈哈大笑,時不時唱起歌來。當然帕特豪邁獨特的笑聲可以蓋過所有客人還有音樂,酒吧就像燃燒的鍋爐,眼看快要爆炸。
人們愿意來這樣的酒吧,看來是因為媽媽型吧女給予親人般的溫暖和慈愛,這是小吧女沒有的魅力。人是不是越活到最后,越會發現愛是多么稀缺金貴的東西呢?
從進酒吧到現在不過10分鐘,購買的決定已經在我心中。老公月下與我心有戚戚焉,馬上簽了購買合同。我是文科出身的老文青,月下是理科出身的老憤青,都不是合格的商人。哪有10分鐘就買了酒吧的。我們是瞎貓碰見死耗子,心中的定心丸就是老吧女帕特。
事后也證明了這個決定非常英明。
“希望上帝不要把我唯一的腎拿去。”
酒吧本來就是洋玩意,90年代才在國內的北京上海開始起步。外國人的酒吧文化是相當豐富,禮儀、習俗、品種、法律等五花八門。帕特在這些方面給予我們極大的幫助。
特別具體到店里的客人,帕特就是一本活字典。她知道每個客人的電話、國籍民族,有什么疾病,孩孫個數以及花色,結婚次數以及情人個數,配偶狀態,喜歡喝什么酒,什么時候來喝酒,哪些是老客人,哪些是新客人,哪些客人是好朋友,哪些客人互相不對眼。
她每天跟我們說啊說啊,如數家珍,講不完的故事和笑話。她特別喜歡開玩笑,幾乎每句話后面帶著高而亮的嘎嘎聲,招牌笑聲在她的生活中每時每刻不可缺少。
帕特每周上32小時的班拿32小時的工錢,但實際上操的心何止32小時,她把所有客人以及其他工作人員哪怕老板的心都操上了。等我們買下酒吧后,才發現“經理”對她其實是個“榮譽”頭銜,她沒有因此多得一個小時的工錢,連手機費都是自己出。
這只歡樂的胖企鵝真是酒吧的大活寶,每天給人嘎嘎的笑聲和溫暖的擁抱。她身上充滿快樂親和的能量,心情不好的人見到她立刻云開見太陽。
過年過節,她會給所有的客人送實用的禮物,光圣誕節她至少要花費500元買禮物。
她每天來上班的路上會買杯咖啡喝,而且每天都會多買一杯送給酒吧那個中國小會計。她說看見他就想到自己的兒子,還說他遠離父母家人來異國謀生不容易。
她聽說哪個客人要去見孫兒,也會提前買小玩具叫客人捎去,說帕特奶奶想念他。
我就好奇,這輩子她就沒有不開心的時候嗎?
有一天,我看見帕特臉和手臂上,沁著密密細細的汗珠,我以為她因為胖而怕熱,就把空調溫度調低一點。她搖搖頭,表情有點怪異。“我不熱,是腎不好,很痛。希望上帝不要把我唯一的腎拿去。”
每個人都有兩個腎啊,我不解地望著她。她說:“7歲的時候,酒醉后的父親又毒打母親,為了保護母親,我拿起餐刀向父親沖去,結果被父親踢掉了一個腎。”她是笑著說的,聲音也不大,想快速掠過,也沒有帶嘎嘎。她說父親是個混蛋,永遠沒有清醒的時候,后來又踢傷了她的膝蓋。
難怪她走路左上右下的,第一次見狀,我以為是她太胖的原因。
我半天沒有說出話。帕特扶著腰,嘎嘎嘎嘎笑起來:“C'est la vie! 不用傷感。活著要傷感的事情太多了。”C'est la vie是法語,“這就是生活”的意思。
見她鼻子上的汗都滴下來了,我勸她趕緊回家休息叫其他吧女幫忙。她說:“沒問題,這點痛都挺不住,那我這輩子能干活的時間就沒有多少了。”
后來接觸得越多,越佩服這個老太太。她的能量超出我的想象。整天忙忙碌碌,上班前或者下班后,不是給這個妹妹當車夫,就是去幫那個妹妹帶孩子。光6個妹妹就夠她忙一壺的。還有酒吧的那么多客人,尤其是老頭老太,不是今兒得了癌癥,就是明兒做手術,她忙得腳不沾地。
她還在一個婦女兒童庇護中心(保護婦女兒童免于家庭暴力的慈善機構)做義工,幫助那些可憐的女人、孩子。她說再累都會去那里幫忙,因為她經歷過家庭暴力的危害。
當有一天帕特跟我說她是怎么當老婆的時候,我徹底暈倒了。
那天正好客人還沒有來,帕特的老朋友莫里卡來看望她。莫里卡也是老吧女,干瘦干瘦的,有多老?今年73歲,在離這兒不遠的一個酒吧做,和帕特相識了40年。
莫里卡說只要身體沒問題一直工作到死,她喜歡吧女的工作。我想她是因為寂寞,孤老太一個,沒有丈夫,也沒有孩子。我送了老太太一杯紅酒,她很高興。不過有丈夫和孩子的又怎樣呢?也未必就不寂寞,也未必有莫里卡的快樂和堅強。
莫里卡說帕特年輕時候是遠近聞名的美女,魔鬼身材。還向我比劃帕特胸有多大,腰有多細。我還是很難把眼前嘎嘎的胖企鵝想象成那樣的美女。
帕特先從她的第一段婚姻開始聊的。她說從小家窮,加上不堪酒鬼父親的暴力,16歲時就輟學離家跟一個男人結婚了。19歲生了唯一的兒子。
懷孕期間發現丈夫劈腿。盡管她男人賠禮道歉,后來帕特還是抱著剛出生的兒子離婚了。帕特只是輕描淡寫她的經歷,不帶任何細節,連一個形容詞都沒有。一個19歲的單身媽媽,又沒有父母的支持,艱難不用想象。
帕特30歲帶子再婚。第二個丈夫比她大15歲,是三婚,他和第一個老婆有一個兒子,還有一個20歲的養女,養女是第二個老婆和前夫生的。帕特要工作,要照顧孩子和丈夫。后來第二個丈夫又跟人劈腿,劈腿的對象是他的養女。帕特又離婚了。
帕特40多歲的時候遇到了丹尼爾,兩人一直相伴20年至今。丹尼爾到現在的身份還是她的男朋友。帕特堅持不再結婚。丹尼爾今年70歲,是個很干凈的老頭,有著自己的生意。
帕特說20年來,每天下班后,給丹尼爾做晚飯。然后把浴室的暖氣開大,把浴缸放好洗澡水,溫度要不冷也不熱,再把丹尼爾的換洗衣服和干爽的浴巾放在一邊,絕對不會忘記鋪好防滑浴墊。等浴室暖洋洋的時候,就叫丹尼爾來洗澡。
想象一下,又老又胖腿還有點瘸的帕特做這些事情的笨重樣子。她活了一輩子,有沒有遇見一個為她做過這些事情的男人呢?不用說20年,哪怕一次?
C'est la vie!
“如果你沒有努力,請永遠不要對人說放棄。”
酒吧主要是月下在管理,我有全職的工作所以很少去。每次去酒吧都是因為想見帕特,她有一種說不出的魔力。堅強?慷慨?溫暖?樂觀?正義?高傲?深刻?我想不出一個詞可以恰當地概括帕特在我心中的感覺。只是經常想起她說的那句法話,“C'est la vie!”
帕特很喜歡月下,因為他和她的獨子同年。月下跟她說按照中國的習慣他屬猴,帕特就嘎嘎地笑,說現在她很幸福有兩只猴子。
帕特一生最大的驕傲就是另外那只猴子——兒子羅杰。
19歲生羅杰后一直是帕特獨自撫養的。這孩子到4歲都不會站立走路。醫生發現羅杰得了一種怪病,腿的經脈粘連一起。帕特找遍加拿大的醫生,每次都是失望而歸。最后找到醫生馬丁。40年前抱著4歲的兒子見馬丁的情景,每一個細節,帕特都記得清清楚楚。
馬丁說:“放棄吧,目前沒人能治好你兒子。他將終身坐在輪椅里。”帕特眼淚嘩地流下來:“求求你,馬丁,你沒有給孩子治,你怎么知道?”馬丁非常嚴肅地又把剛才的話說了一遍。
深受打擊的帕特沒有放棄醫治兒子,轉向醫療費昂貴的外國尋找醫生。最后終于找到一位愿意為兒子手術的美國醫生。出國醫療費用,除了加拿大全民醫療保險能報銷一部分,帕特還需要支付2萬美金。2萬美金在1972年的加拿大可以買兩棟花園獨立房,別說吧女帕特,對大多數人來說無疑都是天文數字。
那時候有一位已婚猶太富商愛上了帕特,經常來她工作的酒吧。因為猶太人的宗教是不能離婚的,但富商樂意為她買房子養兒子,只要帕特能做他的情人。這個可以改變她命運的機會被帕特堅決拒絕了。當帕特向富商借2萬美金給兒子治病的時候,敬佩喜愛她的富商沒有拒絕。
后來手術很成功,再經過3年的康復治療,7歲的羅杰終于和正常孩子一樣走路了。驕傲的母親帶著活蹦亂跳的羅杰又去了加拿大馬丁醫生的診所。馬丁的秘書攔住帕特,說沒有預約不能見醫生。
帕特用力撥開秘書的手,拽著兒子直接闖入馬丁的辦公室。
帕特很大嗓門:“馬丁醫生,還記得這個孩子嗎?3年前你斷定他終身坐在輪椅里的那個孩子。”馬丁目瞪口呆,語無倫次。
“兒子,你走一圈,給馬丁醫生好好看看。”
帕特一字一句地說:“醫生,如果你不明白一些未知的事情,如果你沒有努力,請永遠不要對人說放棄。”
還沒等馬丁醫生回過神來,一臉嚴肅的帕特拽著兒子傲然離去。
當帕特講到這里,我激動地擁抱她,脫口而出:“你是英雄母親!”帕特得意地大笑。
借的2萬美金讓帕特用了15年才還清。為了還錢,帕特打兩份工,在兩個酒吧當吧女。帕特不僅要賺錢要管兒子,還要照顧癌癥后癱瘓在療養院的母親。帕特每天都抽空去看望母親,這樣一晃10年,直到母親去世。
人人都知道帕特有個品學兼優的當醫生的兒子。醫生在加拿大不僅是份好職業,更是耀眼的榮譽。因為醫學院要求最高,最難畢業,學費也最昂貴。
當帕特說她兒子是麥吉爾大學醫學院畢業時,我簡直對帕特崇拜起來。麥吉爾大學醫學院可不是一般的牛,世界上享有盛譽。一個在生活的重壓下打兩份工的吧女,上有癱瘓母親下有小兒的女人,如何有能力培養出如此優秀的醫生兒子呢?
帕特說她為了兒子的教育不惜血本。我想這不僅僅是金錢上的大量投入,而更多的是信念和心血。帕特說醫學院的學生非常辛苦,經常是通宵達旦。兒子讀書無論到多晚她都會等著,然后去學校接兒子,為此,她常常一宿未睡,第二天照樣工作。
兒子出生就離開父親,帕特害怕他性格孤僻,總是鼓勵他交朋友。帕特對兒子的同學朋友格外好,當成親生的孩子一樣。無論多晚來她家鬧騰,她都做好吃的給孩子們。兒子的朋友都喜歡帕特,感情也很深。
她常常告訴兒子,沒錢萬萬不能,但錢不是萬能的,愛是萬能的。
她還說,一定要用自己的錢。所以兒子每次給她錢,她都拒絕。
兒子羅杰在多倫多當醫生,成家了,有兩個兒子。兒子每年夏天帶全家人回蒙特利爾三周看望母親。
由于兒媳婦認為吧女婆婆有損自己的體面,不愿意和帕特在一起,也不愿意孩子和帕特多見面。所以每次羅杰特意將妻兒安排在度假屋,自己單獨陪母親一周。
帕特也特意在這周休年假,這是她一年中最盼望最幸福的七天。她每次都會帶著高大英俊、禮貌優雅的兒子來酒吧顯擺。嘎嘎嘎嘎的笑聲如雷轟頂,連街道上的路人都能聽見。
每年最幸福的七天后,你不會感覺帕特有任何變化,嘎嘎的笑聲后,最多加一句,“可惜無法多看幾眼可愛的小猴子們。”小猴子們就是她的兩個孫子。
這就是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