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有享不了的福

孫二娘

付出的，得到的，天理仍存，誰也別想不勞而獲。

發現了吧，現在求職節目很走俏。年輕的和不太年輕的男女，壯著膽子走上臺，周圍十幾只大蝦“唰唰唰”目光灼灼掃射過來，伊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暴露在聚光燈下——真考人！想我這個在職場摸爬滾打好多年的中年人，到了那場合也不敢說不暈菜。

這么千辛萬苦地撐下來，企圖得到的薪金，竟然是區區三千元……人民幣。

大蝦們出盡難題怪題決意要烤焦中間那只菜鳥，大坑小坑挖好預備給他們跳。菜鳥們多半招架不住黔驢技窮，此時大蝦才得意地給出自己的完美方案。唉，話說咱中國人就擺明了不能認真做事清白做人，不懂點職場心術討巧術投機術，別想混世界。就算你只想應聘個接線生、銷售員，也得三觀正、情商高、智勇雙全。

拜托，我只是個普通的小年輕好吧，只想混口飯養個娃，要不要那么高標準嚴要求啊。

當然，我知大蝦們絕無惡意，是職場太險惡，教些招數很必要。可是且慢，若說職場兇險須得十八般武藝俱全才能下水，那為什么，有無數傻缺、智商情商皆無卻拿著不菲的酬勞活得很滋潤呢？

人家就是命好唄。

朋友說她對面的女同事啥事也不會做，每天在辦公室泡腳。這事我一直不大信，她工作的地方是有名的科研單位，有門衛的那種，甚是莊嚴肅穆，怎么好意思泡腳呢。偶然的機會我去了她辦公室，眼見為實，只好信了。當然泡腳是有緣由的，因為這只婦女不會用電腦，配備給她的電腦常有別人借用，人家上班無聊，只好喝喝茶燙燙腳。

我曾任職的單位，有正式工和聘用人員兩種待遇，其中有位正式工智商嚴重缺乏，一般事都不懂不會，薪水卻有一萬多，而聘用人員就算承擔再重要的工作也只有七千。同事們閑話時喜歡拿他舉例，比如說找對象：“連某某都找到了你還沒找到可真夠衰的”，另一個說“某某薪水有一萬塊呢我又木有”，這個又說“也對哈，人家傻歸傻命好吖”。

就是命好！

不久，那命好的瘋掉了。因為單位老大搞了個非法小金庫，非要存在這“命好”的名下，以他私人的名義。他很怕，又不敢抗議，終日惴惴不安，日久得了強迫癥，每天在樓里轉圈，一遍遍地看門鎖好了沒，終于被一堆命不好的發現了異常。

這事讓我半天醒不過神。我突然又相信了——相信上帝的存在，他老人家溫和地看著蕓蕓眾生，付出的，得到的，天理仍存，誰也別想不勞而獲，自以為命好的總有一天會明白，太多的福分終需付出代價。

小時候我姥姥常念叨：“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她講過一個故事：有兩個要飯的發了橫財，一個說咱先吃頓好的吧，我去買燒餅夾牛肉。另一個留在破廟里，心想“把他打死這錢我獨吞吧”，就這樣悲劇發生了：買燒餅的興沖沖拿著燒餅進門時，當頭挨了一棒，死了。而這個得了錢的吃了燒餅夾牛肉之后，也死了，因為另一個與他一般心思，在燒餅里放了毒藥。我姥姥總結說：“這呀，就是命里沒福，窮著還有壽，財大了壓不住，命也送了。”

當時我很瞧不上這種陳腐觀念，這不是愚民嗎，有不會掙錢的，還有不會花錢的？命好運好——誰不夢寐以求啊。

現在我明白了，太好命未必是好事，“掙得來”自然“壓得住”，沒能力掙，靠父母、體制、運氣而得了太多的好處，能不能壓得住，還真不一定。

原單位那命好的瘋掉了，我猜他一直就生活在巨大的壓力之下，人們鄙夷的眼光能殺人，他承受不了無功受的祿。那泡腳的阿姨呢，雖說不至于崩潰，卻也不見得多快樂，但凡有點自尊心，混跡于自己不熟悉不擅長的領域，那痛苦便是無形而綿綿不斷。天空是鳥兒的世界，大海是魚兒的天堂，鳥兒待在海里能快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