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左旗，新右旗（組詩）

黃亞洲

烏爾遜河畔：摔跤

我在草原上觀察摔跤，兩塊土地扭在一起

兩條粗壯的彩虹扭在一起，兩匹馬

扭在一起，烏爾遜河分成兩截

站起來，扭在一起

必須扭在一起，發力

突然踢腿，揪緊摔跤衣或者雙臂，必須

進攻、征服、反擊

天空可以傾倒，大地可以豎起

這些都不重要

關鍵是歷史要有活力，這是必須

我在史籍里觀察過摔跤，無數個民族

扭在一起

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史籍的下一章

是否草肥水美、風和日麗

一座山倒下去，一條河倒下去

掌聲響起

誰在鼓掌并不重要

關鍵是這個黃昏，大家是否心滿意足

皆大歡喜

觀眾席上，我看見一位蒙古族奶奶

咧嘴笑了，她那口殘缺的牙齒

就是一部

莊嚴的典籍

張勇，那支軍號一直在響

我一九七零年上山下鄉的那個月份

你剛剛死去，你是跟你的羊群一起遭難的

河流吐出了羊，把你帶走了

我聽見那支軍號一直在響

今天我走近廣場上你的雕像

你仍舊與你的羊群在一起

羊也以英雄的姿態定格了，我聽見

那支軍號一直在響

你就是被那支軍號帶到這里的

你不明白軍號的底細，但你認定

號角的一部分旋律，是你自己的理想

所以你堅決把自己十九歲的年齡，交給了羊

張勇，我知道你畢業于天津四十二初中

你的容貌非常漂亮

你軍用挎包里，那只梳妝用的小圓鏡子丟

在哪里了

我聽見那支軍號一直在響

現在，我看見你在新右旗“知青廣場”上騎

著大馬

你朝我看，用兩道石質的目光

讓我們一起把手舉向帽檐吧，我聽見

那支軍號一直在響

新右旗草原，觀看牛犢

對它們來說，草原是這么窄小

一個巴掌大的圍欄，三只牛犢

一只是昨天降生的，早已能夠站立

兩只生在上個月，在巴掌大的草原上活蹦

亂跳

我向圍欄跑去的時候

忽聽牛蹄奔騰，天邊起了風暴

牛媽媽還有牛爸爸們，突然涌現在圍欄的

對面

與我對峙，用目光，用肩膀，用牛角

這是大草原演示的母愛

草色一樣單純，天空一樣崇高

盡管三只牛犢的雙耳都已殘缺

牧民已用血淋淋的剪刀，留下財富記號

待牛犢們長了力氣，柵欄便可取消

關押是為了防狼，牛犢的父母全然明了

因此，半只耳朵的代價是必須的

必須眼含熱淚，承認當今的世道

我與牛群長時間對峙

其實，它們不知道我也是屬于這個生肖

我甚至應該考慮剪去半只耳朵

這是個嚴肅的問題，并不可笑

金海岸：遠眺呼倫湖

反正我知道你不是謙虛

你退縮了，原先摸著水的地方，現在

只摸著了草，以及沙礫

你在很遠的地方看我，閃著波光

反正我知道，那種光，有淚光的嫌疑

我甚至沒有勇氣走到你身邊，我這人怕見

哭泣

你在地圖上也同樣謙虛，你

從全國第四大淡水湖退居第五大淡水湖

你的水草都成了旱草

著火的沙粒，都是曾經的小魚

我希望北邊的河流，不要人為改道

我希望附近的采油，更加小心翼翼

我希望老天也能聽見哭聲，多降幾年大雨

希望鯉魚還能放心產子

希望水草還能送走蝌蚪

希望波浪還能懂得旋律

反正我知道，最容易丟失的就是美麗

時光總喜歡挽著驕傲遠去，只留下

帶毒的謙虛

就像在干涸的岸邊，留下一條小魚

（責任編輯 高穎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