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曲（組詩）

阿華

時光曲

我走在岸邊，我的心散落在江水里

我去上游，只看到連綿的山體

和繁華的落日

春天泄露的天書，一次次被草海淹沒

我去下游，迭蕩起伏的

不是蓬勃的灌木

枯樹上長木耳，琥珀里藏著淚

我且憶且悲，是個頹廢的病人

在藤蘿樹下抄寫經書，在草地上沾花惹塵

時光若是拖拖沓沓，東搖西晃

我就與它一起，傾斜，起伏，洶涌，動蕩

時光若是一團，一卷，像繭子里抽出絲

我就與它一起，吞吐吸納，發光或照亮

我從來不指望，那些盟誓，淚水，輕憐密愛

還能沿著蘆葦的芽孢，重新走回來

坐看云起時

美到蝕骨的東西，總是讓人迷戀

那一年，在梨樹鎮

我看到路邊的大葉黃楊

一寸一寸地，抽出翠綠的枝芽

也看到紫色的桐花，漫天飄落

仿佛一個人的童年，正悄悄遠去

那一年，我有莫名的惆悵和疼痛

波瀾起伏的內心，裝著清風和虛無

流水和火焰

那一年，世界還沒有下雨

卻有微風，微浪

和停不下來的蕩漾

河堤蜿蜒，伸向無盡的遠方……

生活帖

甲地歌臺舞榭，乙地癲狂銷魂

那些年，在青江縣

我經常過這種沒有規律的生活

但我早就厭倦了人聲鼎沸，摩肩擦踵

相比于龐雜的生活本身，我更喜歡

淬火的人生

于是，有人讓我學陶淵明

撫孤松而盤桓，也有人建議我

去金剛經里，尋求智慧

在塵世的光陰里，慢慢修煉

打磨，上漆，拋光

然后就成了一塊稀有的金屬

但活著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我不盲目輕信，也不急于表白

只想對習以為常的事物，保持個人的警惕

淺水流沙的時代，人心都是貪婪的

哪里有甜蜜的東西，除了養蜂人和他的蜜蜂

哪里有純潔的故土，除了沉默的大堤和遍地的蘆葦

青江縣

有人說，凡我生活過的地方

都是故鄉，這話說得通達而溫情

那一年，在青江縣，我粗衣布鞋

一個人生活，閑置的心，裝滿

野杜鵑的凌厲和嫵媚

把暫居的王家莊，看做是自己的出生地

那一年，紫葉李還沒有移進縣城

太陽的光，陰冷，細碎，芒角尖銳

而我看到了金黃、蔥蘢、茂盛

也看到了，空蕩與暗淡

在堤壩上，我還遭遇過

一個人的風燭殘年

看到他牙齒掉光，身體佝僂

長滿老年斑的臉上，帶著

歲月一樣深長的苦難

像水里碩大的月亮

人生的圓滿里，總是帶著凄涼

那一年，在青江縣

我在坡地，撥開過遮蔽的亂草

看到的天堂，低于鄉間的鳥鳴和青枝綠葉

在滑雪場

我在燃燒。來吧

來愛我吧。來!在下雪的日子里

你來，跟我在一起

在滑雪場

我有一顆緊張不安的小心臟

你來，我心里的歡喜

就會全部應聲開放

來愛我吧。來!在下雪的日子里

你來，跟我在一起

這世上，讓人迷醉的事情應有盡有

但最大的一次迷醉

一定來源于心靈的合唱

這雌性的雪地，灼灼逼人

這心中的欣喜，如開天辟地

春風斬

山坡上幼小的亡靈，從夢中抽身

在水面上跳舞，在叢林里捉迷藏

那時候，月亮還在天庭

他想喊聲紫桐，心里卻藏著淚花

高架橋上的輕軌，為他講述風馳和電騁

假設的聲音，敲打著骨頭

生活在他的身邊，以夢幻的方式呈現

——如果陽光鋪滿了整個草地

他的憂傷，就沒法藏下，但如果

太陽落山了，神的寬袍大袖下

還是藏不下他的敦厚和善念

遠處，慈圣寺里的桃花開過了墻外

這三月的風，太瘦小了

他一抬頭，就看見了它的薄衣單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