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媽的孩子享懷抱

王瑯

其實，那首唱了二十多年的歌，歌詞我們一直都聽錯了。不是“世上只有媽媽好，有媽的孩子像塊寶”，而應該是“世上只有媽媽好，有媽的孩子享懷抱”。

這個想叫我一聲媽媽的男孩

從你生下來被抱出去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沒有指望能見到你。

可是時隔十五年后的某一天，你竟然找來了。你站在門口，不用別人為我介紹，我就已經知道是你了，你露著的胳膊上有一塊拇指大小的暗紅色胎記，在你離開的這十五年，在我努力想忘記你的每一個夜里，它不止一次的出現在我的夢中。你媽媽站在旁邊斷斷續續訴說來意，看得出來，她很愛你。也因為愛你，這樣的講訴過程對于她來說過于痛苦。顯然，你是個粗心的孩子，完全沒有留意你媽媽眉心的憂傷，你只是埋著頭緊張地握住手里的水杯，偶爾會抬起頭飛快地看我一眼，又趕緊埋下頭去。

你媽媽說完來意，我沒有任何猶豫就否認了。她明顯松了一口氣，而你卻猛地抬起頭，大眼睛直直盯著我，握著杯子的手也明顯發抖，水杯里的水灑了出來，你全然不覺。你只是臉色慘白地盯著我，一言不發。

那天，我沒有送你們下樓。你并沒有立即隨你媽媽離去，一個人在我家樓下的花園里坐了許久后，你跑上來敲開我的房門，然后對我說，我想叫你一聲媽媽，可以嗎？

其實，我在心里呼喚著你，兒子。可是，我還是面無表情地關上了你面前的那扇門。

過后的很長一段時間，我日夜不得安寧。那些在心底塵封已久的往事就如同突然被捅掉的馬蜂窩，想捂也捂不住。

我想起你媽媽把你抱走的那天，我一個人躺在床上傻愣愣地望著空出來的那個位置，覺得心也一下子空出了好大一塊。

你媽媽說我才生產，需要營養，她抱你走的時候給了我一千塊錢的營養費。你被抱走后，我拿著你媽媽給我留下的那一千塊錢去了最近的酒店，點了一大桌子菜，然后邊哭邊吃，差點被撐死。

摸著被脹得鼓鼓的肚子，就像摸著你還在我肚子里的那些過往，也像看見我那因為你的到來而毀掉的前途。我又開始哭了。

十九歲，偷偷摸摸的師生戀，然后有了你。你的出現讓我的大學生活一片混亂，瞞著父母、老師和同學休學半年生下你，除了把你丟開，并與你媽媽簽一份永不相認的協議，我別無他法。也請原諒我如今的狠心，我已有安穩而踏實的生活，有愛我的老公和乖巧的女兒。在他們的世界里，你是跟我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在那天見過你之后，我沒有想到我的生活會完全被打亂。

我總覺得你在偷窺我的生活，我在去菜市場的途中，在去接女兒的途中，在上下班的途中……都覺得你在偷偷地跟著我。事實上，在無數個回頭的瞬間，我都努力在身后陌生的人群和車流里找尋過你的身影，但是，我總是徒勞。夜里，剛睡著，我就會看見你用絕望的眼神直直盯著我，然后，我就會突然驚醒，再也無法安睡。

我讓你變成了一個不良少年

三個月后，你再次被你媽媽帶到了我的面前。

這次的你，跟上次完全不一樣。你不再緊張，漫不經心地玩弄著手里的打火機，啪的一聲，火機竄出好高的火苗，然后你熟練地用掌心撲滅，反復如此，我看得一愣一愣的。

你媽媽帶來了厚厚一摞照片，全是你偷拍的：有我買菜時和小販討價還價的樣子，有我牽著女兒過馬路時的樣子，有我等公車時沉思的樣子，有我在公車上打盹時的樣子，甚至還有我為一點雞毛蒜皮的事情和別人鬧矛盾時暴跳如雷的樣子……

原來，我一直懷疑你在偷窺我的生活并不是幻覺，你在離開后再沒有去學校，你每天都跟著我。你媽媽好著急。她說，你就認了磊磊吧，他并不是要打擾你的生活，他只是想親口叫你一聲媽媽。

時間在那一刻仿佛靜止下來，我看著面前那一摞照片里各色各樣的自己，第一次發覺自己竟然是那樣的陌生。你停止玩打火機，望著我的眼神里充滿了迫切的期待。我的心疼得不行，“兒子”二字脫口欲出。

可就在這個時候，睡午覺的女兒醒來了。她睜著懵懂的與你如出一轍的大眼，站在臥室的門口叫我媽媽。那一聲媽媽，把我涌在喉嚨的那聲“兒子”生生地堵了回去。

我過去哄女兒回房間的時候，你又開始玩火機了。我能感覺出你的急躁和不耐煩，你玩火機的頻率快了許多，無辜的火機被你撳得啪啪作響。

我的心在那一刻又狠狠地疼了一下。但當走出房間，再次面對你還稚嫩的臉龐時，我分明聽見自己說，我不是你媽媽。

我的回答或許在你的意料之中。你啪的一聲熄滅了打火機，面無表情地對我說，對不起，打擾了。說完，你推開門，飛奔而去。你媽媽在后面追著你，大聲叫你的名字，可是，你反而跑得更快，一會兒就扎進樓下的人流，不見了蹤影。

從那以后，你再沒有出現在我的生活里。可是，我卻更多地想起你。和你相處的那些片段像電影鏡頭一樣在我的腦海里不斷地回放。你幼時那些因為時間久遠和我刻意要忘記的片段此刻卻異常清晰和連貫起來。

你媽媽又一次約了我，她哭著求我認下你。她在我面前講述你小時候的聰明乖巧，如今的叛逆乖張。說到最后，你媽媽不無憂慮，你再不肯去上學，整天泡在網吧和一群不良少年混在一起，再這樣下去，你就毀了。她說。

我跟著你媽媽去網吧找你，在門口的時候，猶豫著要不要進去。我知道，我若認下你，無異于攬進一枚炸彈，這炸彈會將我的現在的生活炸得一塌糊涂。

正在左右為難的時候，你出來了。才幾個月而已，你變了，不再是當初那個一臉迫切要叫我媽媽的孩子。你染著火紅色的頭發，穿著滿是破洞的褲子，嘴巴上叼著香煙，混在一群跟你一樣打扮的孩子中間，斜著眼看人，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你媽媽上前拉住你，讓你回家。你滿不在乎地甩開她的手，把煙圈吐到她的臉上，然后問她，那是我的家嗎？

看見你這樣，我的心又疼又急。那一刻，我拋掉所有的猶豫地朝你撲上去，我拉著你的手，還沒有開始說話就哭了。我邊哭邊說，磊磊，媽媽當年不要你，完全是不得已，你要原諒媽媽，不能作踐自己。說完我試著擁抱你，你卻一下子躲開了，然后問了一個讓我震驚的問題：當年你是不是用我換了一千塊錢？

我蒙了，張口結舌地站在那里，像座化石。我想我當時的臉色一定很嚇人，所以，你等不及我的回答，扭頭跑開了。

你走后，我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原來，你從見過我后，再不愿意去上學，這讓你媽媽即傷心又害怕。她害怕失去你，才在和你的爭執中口不擇言地說，你是她用一千塊錢買來的。她想用這樣的方式斷了你對我的念想。

后來，我跟你媽媽聯系過很多次。每次在電話里，她都在哭。她說，你現在變得沉默和易怒，她甚至都不知道該怎么和你相處。看得出來，她是真的愛你。我想，時間會是最好的良藥，它會讓你忘記我對你的傷害，還給她一個陽光善良的兒子。

你說，我有媽媽

我沒有想過你會報復我，你帶走了我的女兒，也就是你的妹妹。

你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我很吃驚。我剛叫你磊磊，你就在電話那頭又吼又叫，不準我叫你的名字。在你憤怒的吼聲中，夾雜著我女兒的哭聲。然后，我就聽見你說，當年我把你賣了，今天我得用錢把女兒買回來。你提出要二十萬。

你不知道，我根本沒有那么多錢。即便有，我也不會給你。你雖然是我兒子，但你在這樣的情況下拿了我的錢，在法律上，就會被定性為綁架勒索，我知道，這對于你和你以后的人生來說，意味著什么。

我老公知道你帶走了女兒，執意要報警。我哭著跪在他面前，他卻絲毫不為所動。他很憤怒我對他的欺騙。他質問我，你舍不得兒子犯罪，那么你舍得你的女兒嗎？

他哪里能明白，你和女兒就像我的手心和手背，無論傷了哪一個都會讓我疼痛不已。我已經放棄過你一次，這輩子，我絕不能再放棄你一次。我的女兒是你的親妹妹，我堅信你不會對她怎樣。你要的，其實只是我的一個說法，或者說，是一個母親的懺悔。

在和老公的拉扯爭執中處于下風的我，情急之下從三樓的窗戶跳了下去。

所幸二樓的雨篷起了一個緩沖作用，我沒死成，只是受了重傷。經過醫生的搶救，我在兩天之后醒了過來。

睜開眼，晃在我面前的是你布滿血絲的眼睛。見我醒了，你急急叫來醫生，得知我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你明顯松了口氣。你告訴我，妹妹已經上學去了。

我住院的時候，你一直陪著我。你給我喂飯，給我削蘋果，甚至為我去涮洗尿盆。可是，你始終沒有叫我一聲媽媽。

我問你，磊磊，能叫我一聲媽媽嗎？

你遲疑地看我半天，然后才說，我有媽媽。

你這樣的回答，讓我又難過又欣慰。

兩個男人的談判結果

我住院的時候老公和女兒一直沒有出現。我知道老公無法原諒我的欺騙，這個我可以理解，可是，對女兒的思念和病痛的雙重折磨卻讓我無法忍受。

在我快要絕望的時候，你把女兒帶到了我的面前。貼著女兒胖乎乎的臉頰，我激動得眼淚直流。等我回過神來看著站在旁邊呆呆的你，我語無倫次地解釋：我的傷口又疼了，我是疼哭的。

你卻笑了。你像個男人一樣理了下我凌亂的頭發，然后說，我知道你是因為見到了妹妹才哭的。你停了一會兒又說，我不會吃醋的，從你為我跳下三樓的那一刻開始，我就知道你愛我。

聽見你這樣說，我的眼淚又下來了。你肯叫我女兒妹妹，你能感受到我對你的愛，你的心里不再有怨恨，這讓我用我整個世界去換，我也愿意。

我出院的時候，我老公竟然出現了，他來接我回家。我問他，你肯原諒我了？

他點了點頭后告訴我，你找他進行了一次長談。你跟我老公談起你快樂幸福的童年，談起你知道你不是父母親生后的叛逆和沖動，談了我們離異后會對我女兒造成的傷害。你甚至還說，愛一個人，就要愛她的一切。何況，誰年輕時沒有犯過錯？

你才十六歲不到，聽到老公跟我講這些的時候，我卻覺得你是個可以讓人信任和依靠的男子漢了。在你的生活里，除開缺失和傷害，我從來沒有給予過你什么，而你卻給了我滿滿整個世界的愛，這讓我情何以堪？

只要心里想著某個人，就會永遠和他在一起

我從來沒有想過會那么快地和你告別。

你爸爸因為工作的調動，你們全家要搬往外地。去之前，你單獨來看過我一次，是在我公司樓下的一個咖啡館。你說，你父母讓你自己選擇留在這個城市還是跟他們去新城市。你看了我半天才小聲說，我還是決定跟他們走，他們畢竟養了我這么多年，太不容易了。我不能不管他們。

聽見你這樣說，我雖然很不舍，卻深感安慰。你小小年紀就經歷了被拋棄之痛，可在你的內心依然保存著最初的純凈，依然懂得感恩，這于你的人生，是多么重要。

你送了我一張你的照片，照片中的你，笑得陽光燦爛。臨分別的時候，你問我，我可以叫你一聲媽媽嗎？

我點頭，把你擁進懷里。你把頭靠在我的肩頭上湊到我的耳邊小聲跟我說，媽媽的懷抱真溫暖呀！然后笑，媽媽，聽說只要心里想著某個人，就會永遠和他在一起哦。

我終于落下淚來，仿佛看到自己白發蒼蒼的時候，你攙扶著我散步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