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草原,但我有過一匹馬

涼月滿天

每個面對苦難、陷身局限而不自棄的人，都有獅子的勇氣。

這是一個作家的文章題目，我借來一用。文章內容沒讀過，我只見過這個人。

一個盲人。

河北省第一屆散文大賽，他獲一等獎，憑的就是這篇《我沒有草原，但我有過一匹馬》。那么高大的漢子，被人攙扶著，摸摸索索上臺發言，大家能看見他，他看不到大家。他患疾失明時，大學畢業還不到一年，如今看樣貌已經四十歲上下。本來覺得自己三十歲失聲夠慘，和他一比，我覺得自己應該跳一段新疆舞來表達被命運眷顧的幸運。

他在臺上講掙脫與突圍，講命運與苦難。這個我明白，每個人的生命都有禁制：疾患是禁制，病苦是禁制，工作是禁制，家庭是禁制，連愛情都是禁制。史鐵生對一群盲童說，殘疾無非是一種局限。“你們想看而不能看。我呢，想走卻不能走。那么健全人呢，他們想飛但不能飛。”

一個朋友如今正處于兩難階段，想換工作，又舍不得現有的待遇；不換工作，又忍受不了緩慢、沉悶的氣氛。他憔悴得很，急需突圍。

其實每個人都急需突圍。

讀過一篇小說，說的是一個年輕人自幼失明，隱居山谷，一日突逢變故，被迫出山，以一個目盲之人的尷尬，面對種種大千世界。他的師父亡故之前，對他反復叮囑，說你一定不要出山，山外的世界太紛亂，你承受不來。可是他畢竟出了山，見識了情天恨海，見識了肝膽相照，見識了國仇家恨，到最后，竟然又由于偶然機緣，見識了大千世界——他復明了！哦，原來天是這樣的，花、草、樹、鳥、黃土地是這樣的，愛人，原來你是這樣的。

那一刻，他心里鼓脹的，是對生命滿滿的愛與感恩。接下來讓他意想不到的是，那個醫好他眼疾的人告訴他，他眼睛的問題原本不大，也不知他的師父到底出于什么原因不肯替他根治。他先是怔住，后來明白，師父用心良苦，想讓他目盲隱居，躲開世間一切繁雜。就像黛玉自幼多病，和尚化她出家，父母自然不肯，和尚便叮囑不可讓她見外人，不可聽見哭聲，方可平安了此一生。可她仍是見了寶玉，然后一生悲啼，于是青春夭逝，花落萎地。

可是，若是讓她選，她選哪一個？

若是讓你選，你又怎么選？

小說里那個青年，即面臨同樣的選擇：是選擇復明，然后游走世間，百愁千恨俱嘗遍，還是仍舊保持失明，回到山谷，過平平淡淡的一天天？如果他選復明，就得經過萬針扎身的疼痛試煉。可是他卻仍舊選擇把身上扎滿針，像個刺猬，在疼痛苦楚中，迎接太陽噴薄而出的黎明。

你看，掙脫的不是禁制，是命運；突圍的不是命運，是自身。

而前面提到的盲人作家，卻是連這樣的選擇也不能有。他被妻子扶著，走在參觀酒廠的路上，別人看得見的一切，他均看不見，可是他卻說：我在我的生命中，發現了我的真理，這個真理只有一個字：愛。周圍許許多多的人，眼目明亮，歌笑鼎沸，透過面皮可以看得見許多叫囂的欲念，卻獨獨于這個失去光影世界的人那里，我聽到了這個愛字，純凈如水晶。

愛世界，愛他人，愛自己，愛命運。他憑借目盲，竟然超越心靈的最大局限。

這位作家說他請過許多的書法家，為他寫過相同內容的八個字：目中無人，心中有佛。

這個佛，于他而言應該就是愛吧。

每個面對苦難，陷身局限而不自棄的人，都有獅子的勇氣。即使沒有草原，也有自己的馬，鞍轡加身，長聲嘶鳴，騎上它，闖天涯，天涯盡頭開滿花，每個花心里都端坐著一尊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