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船與新水（組詩）

曲近

心境：月夜

輕輕推開窗

推開夜

悄無聲息

接滿一盞月光

無須太大的動作

這月光，波動著

可以小酌

可以淺唱

可以潑墨

可以熬藥

也可以喚出筍尖

打探人間冷暖

如何從心里穿過

是夜

你非你

我非我

枯坐成滴露開花

哪一朵

正好將我淹沒

制成琥珀

舊船與新水

船，靜臥于沙灘

像流水走累了的鞋子

脫在岸邊

它倒是超乎尋常地

淡定，安然

盯著流水

盯著時間

將一切收容于空茫

剛開始不太習慣

離水不離岸

成了底線

守著一條河

或一片海

船，才不失為真正的船

日日夜夜，船與水

就這么對望著

互為映照

互為依存

天水一線處，空船不空

它滿倉的思想

正被我閱讀著

也把我融化著

船舊了

水依然新著

而我于新舊之間

品味著生命的輕與慢

草原之夜

人，睡在夜里

夜，睡在大地的懷抱里

大地，睡在草葉的夢里

草葉，睡在露珠的寵愛里

露珠，睡在牛羊的眼睛里

清晨，一滴鮮奶醒來

一半是血液

一半是草汁

奶香整整

釀造了一夜

邊地秋望

開門半山風

睜眼一月明

溪流洗凈白露月

荻花如雪薄霜輕

翠鳥銜來百花鳴

彤云遠送孤雁聲

流沙揭竿起

白草應濤涌

楓葉蓋頭隱紅燭

遍地高粱行酒令

二胡

左手長江

右手黃河

一匹馬在中間氣吞山河

一根竹在岸邊垂釣漁火

山一樣端坐的演奏者

懷抱五光十色的音符

左右開弓

輕指梳理小橋流水

臂彎迎送日升月落

兩道飛瀑自高天而下

濺起一路坎坷的浪花

娓娓訴說著

一泓水的苦難深重

一座山的壯懷激烈

弦弓輕輕一顫

就推開一扇塵封的大門

拉回一個古老的中國

籍貫

完成一個順藤摸瓜的動作后

轉身，再倒著往回摸

就摸到了根

能叫出的這棵植物的名字

就是籍貫

這一生

在很多履歷表中

我都這么填寫

而且筆下生香

泥土的、五谷的芬芳

飄著飄著

就飄成了故鄉

哪怕世界都改變了模樣

就這個名字不改

我們彼此證明

一種基因、一種親切

張掖，丹霞山頂的月色

祥云落，丹霞出

天地眨了一下眼

關閉了

夕陽橘色的瞳仁

只留一線薄薄的余暉

吝嗇地攤在丹霞嶺上

再眨一眼

我們也被天地的眼皮所包圍

淹沒在夜色里

聽不到一滴聲響

以月為向導

目光摸索著游動

幽暗的山谷，深不可測

滿天的碎銀子

落進夜色里，叮叮當當

濺起的飛絮

翎羽般輕飏

撫在臉上、身上

順山流淌的色彩

只能想像

丹霞地貌

被一鞭子抽進了眼眶

一轉身，我們被月色鑿刻成了

一群移動的雕塑

山頂上，望月的人

被我們所望

（選自《鴨綠江》２０１２年第５期上半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