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子博的詩

胡子博

暗箱

一連幾個晴天

游人愈來愈多

桂樹就在路邊隨隨便便地扎堆香著

我把自己關在屋里

拉上窗簾

整天讀書、睡覺，足不出戶

希望能從電視或網上

得到今后

繼續天晴的消息和保證

為了吃飯

才偶爾出去一下

像一張紙片

在他人的注視下

或者他人的無視下行走

把一句講不出來的話

隨身攜帶

那些黑色的小6號字體

當我行動時

會像掛在皮帶上的鑰匙串一樣

彼此相碰，丁零作響

我不吭聲

任由它們響著

任由游人詫異地看著

而我不看他們

我的目光習慣落在他們身后

包括他們身后的墻

無論走到哪里

墻無處不在

我曾因此懷疑這是一個封閉的空間

甚至是一座無邊無際的迷宮

沒有人能走出去

每個人對層出不窮、神出鬼沒的墻都是無可奈何的

對或興高采烈

或一本正經繞墻行走的人群（而非人）

當然也無可奈何

我唯一能做的

似乎同樣是不停地繞墻而走

只不過我更堅持一個人行動

所以更多時候

我更愿意呆在家里

反正到處有墻

反正四周是墻

反正走不出去

反正我幾乎走遍了這個地方

依舊不了解這個地方

白紙像是透明的

一只性別不明的手

拿著一塊白橡皮

在一張嶄新的白紙上輕輕擦著

理由并不充分的重復性動作

使白紙逐漸顯出

被橡皮擦過的痕跡

類似的痕跡還出現在

他們對一個人的回憶中

他們人數不明

他們七嘴八舌

他們自相矛盾、似是而非

讓人懷疑那一個人是不是就是他

他是不是就是他們中的他

懷疑卻說不出口

沒人知道他來自哪里

去過哪里

沒人記得他的身高、面孔和穿著

誰也說不清他說過什么

他似乎只在人群中出現了片刻

隨即消失

一切僅僅是一種不合理的

或者略顯合理的推測

我聽說這件事的時候

現場早已被破壞了

現場一無所有

甚至沒有我立腳的地方

詢問他們而他們只是反復說

那一天晴空萬里、陽光燦爛

白紙像是透明的

2011年6月15日凌晨

5點，桂林暴雨

在鋪天蓋地的雨聲中

我冥思苦想

對每一顆雨點都充滿了同情

狂風暴雨啊電閃雷鳴

某個難以想像的暴力之手驅使下

它們如漫天暴徒

野蠻地沖向人間滲入大地

我無從預測

某顆雨點的命運取決于哪一陣風

哪一片烏云

我也無法確定

某顆雨點是落向城市，還是田野、溝渠

總之，它們將歷盡波劫

最終脫離土地

從世間蒸發

完成一個輪回，歸到一個宿命

而在此之前

它們有的抵達過河流、湖泊

有的抵達了大海

并在大海表面興風作浪

或在大海深處潛藏許久

它們終歸要變成氣體

重回天空

我一想到這些輪回中的精靈

就會想到暴雨之下的墓穴

暴雨之中的樹木、草地和石頭

野獸和車輛

暴雨漫天而落

那是一種多么非人的親切的擁抱

一種多么非人的熱烈的問候

宇宙間的暴力

來自人世間的炎涼

它們尖嘯著……

它們尖嘯著……

從前面魚貫而過

我突然想象和你

如它們在前面穿行

那樣的速度

不管天上掉下什么

不管偏重的或者偏輕的

只會讓我們恰巧碰見

卻不會正好砸到我們身上

這大概即是蜷縮于時代危墻下

我們唯一可以乞求的幸與不幸

仿佛此刻的景色

恍若夏天或秋天

而不是夏天或秋天

在心理上

這個時間從不屬于某個具體的季節

我們只是從這里

從這個時候

一前一后地穿過

你在地圖上找不到

沒有統一的位置、坐標

不是記憶中哪個確定的地方

事實上我們看到的

僅僅是不確定的它們

因為它們

實際并沒有讓我們清晰地看到什么

就像我現在沒有清晰地看到你

你很可能也沒有清晰地看到我

我只是心中相信

現在我正偶然和你

一前一后經過一個難以確定的地方

并且偏執地認為

你如果來到這里

內心一定也會這么想

（選自《紅豆》２０１２年第６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