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越菲



眾所周知,阿諾德·巴克斯(Arnold Bax)的音樂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一個愛爾蘭人的影響。但是,除了翡翠島(Emerald Isle,愛爾蘭充滿詩意的別稱)以外,人們還能從巴克斯的音樂中發現更多的內涵。
在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戰之間的幾十年時間里,阿諾德·巴克斯和他的音樂無論在產量還是成功度上都達到了一個頂峰。他的七部交響曲很快得到了廣泛的演奏;他為謝爾蓋·佳吉列夫(Serge Diaghilev)的俄羅斯芭蕾舞團(Ballets Russes company)創作了芭蕾音樂;而且,除了大量的樂隊作品以外,他還創作了相當數量的歌曲、室內樂和鋼琴音樂。
然而,如今的情況卻截然相反。在唱片業繁榮的時代,雖然不少音樂家有錄制巴克斯樂隊作品和鋼琴獨奏作品的意愿,但是除了在作曲家1983年的百年誕辰紀念時手忙腳亂地出過一陣子唱片以外,巴克斯的音樂已經有好幾十年幾乎不曾在音樂廳中見到了。巴克斯貶低者的結論非常直截了當:在公眾場合演奏得這么少的音樂一定是三流的。而同時,他滿腔熱情的追隨者們則繼續著他們的支持,雖然那些支持并沒有引起音樂會主辦方的重視,只有少數的例外。
如果用現在的眼光看待巴克斯當時的情況,人們推測巴克斯自己可能會提醒我們他在音樂上從未真正的標新立異。他出生在金錢堆中——他1883年出生于一個富裕的漢普斯特德家庭,是一個成功的倫敦出庭律師的兒子,從小便顯現出過人的鋼琴和閱讀的天賦,隨后進入英國皇家音樂學院學習。1903年,一個他自我發現的決定性時刻到來了:他讀了威廉·巴特勒·葉芝(WB Yeats)的《奧辛的漫游及其他詩作》(The Wanderings of Oisin and other poems)。
結果是比“影響”更為深刻的東西。愛爾蘭文藝復興作家葉芝的早期戲劇、尤其是詩歌,奠定了巴克斯的藝術生活,他幾乎是立刻去了愛爾蘭旅行。他對愛爾蘭的景色和文化是完全認同的;他學習了愛爾蘭的蓋爾語言,用德莫特·歐伯恩(Dermot OByrne)的筆名創作并發表了詩歌以及短篇小說;他和愛爾蘭的民族主義者成為了朋友,并且創作了一些早期作品,包括他基于葉芝的戲劇而創作的交響詩《霍利亨的凱瑟琳》(Cathleen ni Houlihan,1905年),這些早期的音樂作品都風格各異。
巴克斯回到倫敦后,1910年,他迷戀上了(或者他認為自己迷戀上了)一個名叫娜塔莉亞·斯卡金斯卡(Natalia Skarginska)的烏克蘭女孩,當她回到俄羅斯后,他追隨她去了那兒。“我向來都是一個大膽的浪漫主義者”,后來他這樣描述他自己。他真的愛娜塔莉亞嗎?或更多地只是愛上了愛情本身?這段戀情很快就告吹了,不久巴克斯心碎地回到了倫敦,和一個孩提時代的朋友結了婚,并定居都柏林。到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之時,他完成或至少構思了一些激烈的個人作品,包括交響詩《在仙山上》(In the Faery Hills, 1908年)、《狂喜者》(Nympholept,1912年)和《凡德花園》(The Garden of Fand,1913年)。
巴克斯樂隊作品的完成日期通常是不精確的,因為他總是會先用縮譜作完曲,然后再為它們配器:《狂喜者》和《凡德花園》就是以這種方式創作的,直到1915年和1916年才最終完成。這兩部作品的創作題材選自凱爾特人的神話,而且都顯示了巴克斯已經發展成為一個世界一流的管弦樂大師了。他還是一個高超的旋律大師,能夠創作精美的主題,比如在《凡德花園》的中間部分,這部作品的結構清晰明了,顯示了比夢幻般的愛爾蘭浪漫主義更為有力的內涵。后來巴克斯指責了在“凱爾特晚期”流行的模糊和朦朧的涵義,說它是“胡言亂語”,正確地指出了“原始的凱爾特文化色彩應該是明亮而富有寶石般光澤的”。巴克斯原有的性格特點已經找到一種方式從他那“大膽的浪漫主義”中奮力向前進了。
然后他的世界在1916年的復活節起義(Easter Rising)中受到了一次毀滅性的震蕩:愛爾蘭的民族主義者們在都柏林的中央郵局發起了一場暴動,聲稱要建立愛爾蘭共和國,但很快就被英國的軍隊鎮壓了。巴克斯立刻意識到他所了解并熱愛的愛爾蘭如今已經不復存在了。與此同時,他與年輕而迷人的鋼琴家哈麗特·科恩(Harriet Cohen)逐漸從工作關系發展為一段熱烈的愛情。1917年,這對情侶在康沃爾郡北海岸被毀壞的廷塔基爾(Tintagel)城堡度過了一個夏日的假期,隨后巴克斯創作了一部名為《廷塔基爾》的交響詩,它的音樂表現了他對凱爾特景色的熱愛以及他對后瓦格納時代管弦樂傳統的繼承。
巴克斯的很多鋼琴音樂都是為哈麗特·科恩而寫的,并且由后者擔當首演:主要作品包括1918年的《交響變奏曲》(實際上是一部大型的鋼琴協奏曲)和1930年的《冬日傳奇》(Winter Legends)。可惜這對戀人的快樂并沒有持續很久,巴克斯的妻子拒絕與他離婚,而他與哈麗特之間的關系也似乎變得充滿憂傷:他們兩個人不能和平地生活在一起,同樣也不能分開。到了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后期,哈麗特在巴克斯感情的中心地位被另一個年輕得多的女子取代:瑪麗·格里夫斯(Mary Gleaves)是巴克斯到蘇格蘭西部莫勒(Morar)海岸工作訪問的固定伴侶。在那兒,他“七部交響曲系列”中較為偉大的部分成形了。
《第一交響曲》(1922年)最初是一部鋼琴奏鳴曲,然后巴克斯為它的兩個樂章配了器,創作成了一部新作品,它驚人的陰郁感表現了巴克斯對復活節起義的回應。同樣的事件在1926年的《第二交響曲》中則以更長的視角看待,它那悲劇性的終曲似乎融入了虛無中。到這時為止,巴克斯已經逐步形成了這種三個樂章的交響曲形式,終樂章在接近結尾的地方達到高潮,他在所有七部交響曲中都使用了這種形式。《第三交響曲》——事先打了草稿,1928到1929年在莫勒海岸的冬天完成配器——在結尾中達到了高于作曲家后復活節起義時代的孤寂,一種新的安靜。與此同時,它絕妙的慢樂章,也是巴克斯最高的成就之一,回顧了他曾經了解的在他與娜塔莉亞短暫的浪漫期間二十年前十月革命之前的俄羅斯。
創作于1931年的《第四交響曲》,標志著巴克斯創作方向的轉變,大規模的配器不規則地展開,是這個交響曲系列的“問題小孩”。因為這個原因,許多巴克斯的愛好者對它有著一種特別的喜愛,而其余人則情不自禁地從一個較為安全的距離仰慕他。接下去的一年,巴克斯去了另一個新國家旅行,然后更為一絲不茍的《第五交響曲》誕生了。西貝柳斯對它的影響并不是第一次,之前巴克斯《第三交響曲》的慢引子就是他聽到西貝柳斯的《塔皮奧拉》(Tapiola)后產生的靈感,但《第五交響曲》在這兒的意義更為深遠。1935年巴克斯創作了《第六交響曲》,它極端的狂野和告別般的結尾仿佛是整個交響曲系列的總結——后來只有創作于1939年《第七交響曲》,不夠新穎,但仍然富有詩情,作曲家將這部交響曲具有魔力的結尾稱作是“我所能達到的最大極限”。
后來巴克斯還創作了更多作品,但不再有交響曲了。他寫了一些電影音樂,包括為大衛·里恩(David Lean)導演的電影《霧都孤兒》(Oliver Twist)而創作的音樂。他住在蘇塞克斯郡斯托靈頓(Storrington)的一間賓館里,瑪麗·格里夫斯的住所就在附近。巴克斯于1953年訪問愛爾蘭時去世,并葬于科克市。他留下了大量的作品,它長期的價值,即使是現在,這個音樂界似乎依然不能下一個明確的結論。
音樂廳是否在對待流行趨勢方面有所忽視呢?好吧,是的,但是這種忽視如今已經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底線很明確,那就是其實巴克斯的音樂并不像作曲家竭力想讓我們相信的那樣“大膽的浪漫主義”。最符合那個標準的作品,比如短小的早期交響詩,如今在音樂會曲目中已經被那些大型協奏曲以及交響曲排除在外了。
那么巴克斯自己的交響曲呢?人們似乎有著一種奇怪的期望,覺得它們聽上去應該更像一個英國人或者居住在愛爾蘭的“英國”西貝柳斯的作品。從總體上來說,它們并不像,即使有一部分相像,主導的聲音仍然是巴克斯自己的。它是這樣一種風格:神奇的事件似乎用一種奇特的、具有敏銳張力的想象力在廣闊的空間中展現——配器也同樣如此,有一種和巴克斯早期音樂不同的聲音,被他最好的詮釋者之一、已故的弗農·漢德利(Vernon Handley)描述為“異教信仰聳人聽聞的一剎那”。是的,有時巴克斯的確會讓人感到惱怒。那些交響樂的快板樂章經常很快地減速,《第五交響曲》在沉思的絢爛之后,結尾處突然變得高調,這樣的處理對作曲家來說是不值得的。但是英國音樂并沒有很多引人注目的大型交響樂作曲家,可以讓他們因為這些作曲家沒有成為西貝柳斯或貝多芬而記錄下來。讓人高興的是,那些優秀的七部交響曲系列的唱片永遠地留存了下來,而巴克斯取得的輝煌成就如今再也不會被后代所遺忘了。
音樂風格
配器
即使在將交響樂藝術提升到一個新高度的浪漫主義晚期,巴克斯的音樂也可以堅守住自己的陣地,毫不向任何人妥協。也許和他相似的還有波蘭的卡羅爾·席曼諾夫斯基(Karol Szymanowski),他同樣在音樂上描繪富有異國情調(地中海風情)的創作題材,以及閃光的配器,從表面看上去是超自然的美麗。
改編
巴克斯管弦樂作品的一個不同尋常的特點便是作曲家一開始將作品構思得更為小型化。除了《第一交響曲》最初的形式是鋼琴音樂以外,交響詩《霍利亨的凱瑟琳》一開始也是弦樂四重奏的形式。
發展
當有天賦的藝術家找到了發展他們個人風格更為合適的方式時,他們就會努力保持這一個人風格。巴克斯很巧妙地沒有重復交響詩《廷塔基爾》中猛烈的交響樂力量。他的每一部交響曲都致力于尋找一種敏銳而精確的情緒和音響。
天才,運氣……等等
在很多方面,巴克斯無論在個人生活還是職業生涯方面都是相當幸運的。在一戰后期的英國,反德意志的思潮意味著對新英國交響樂風格的迫切需要。而且因為有了私人的收入,巴克斯就不需要再為生存而奔波了。但對于他夢幻般愛爾蘭浪漫主義的個人風格,他作曲的態度則非常嚴謹:沒有人比他更為努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