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德懷與小說《歐陽海之歌》

沈國凡

彭德懷是一位赫赫有名的元帥，是家喻戶曉的戰將，但是很少有人知道，他還是一位愛書的儒帥。

1956年，英國元帥蒙哥馬利來中國訪問，和彭德懷談得很投機。交談中，他問：“你是哪個學院畢業的？”

彭德懷回答：“我只讀過兩年書，并未上過大學。”

蒙哥馬利聽后非常驚詫，最后頗有感觸地說：“我明白了，明白了，通過你我明白了一個國家，一個古老民族是怎樣獲得新生的。”

解放以后，彭德懷為了掌握現代軍事技術，購買了從高小到高中的數學、物理、化學課本，同時還買了一套《十萬個為什么》，并制訂了學習計劃，每天堅持，從不間斷，有時因會議耽誤了，晚上不論回家多晚，也要戴上老花鏡，在燈下把每天的學習計劃完成。即使在1959年蒙冤之后，這種勤奮不懈的精神也絲毫未減。他遍覽古今中外政治、經濟、軍事、歷史和文藝名著，到三線工作以后，雖然工作非常辛苦，后來又受到莫須有的攻擊和批判，但他從未中斷過學習。多少個夜晚，彭德懷坐在燈下，帶著老花鏡，如饑似渴地學習著、閱讀著。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筆者曾參加中國的“大三線”建設，當時，彭德懷以戴“罪”之身被任命為中國“大三線”建設委員會第三副主任，至今那里還流傳著他與《歐陽海之歌》的故事。

彭德懷在西南大三線工作時，無論走到哪里，他的身邊都帶著一部剛剛出版的長篇小說《歐陽海之歌》。工作再累，只要一有時間，他都要取出這本書來仔細地閱讀。

歐陽海是一個在窮苦人家長大的孩子，童年跟隨母親靠要飯度日，后來又為地主放牛。舊社會的苦難和壓迫，練就了他倔強和勇敢的性格。后來，他成了一名中國人民解放軍戰士，在軍隊的大熔爐里迅速地成長起來。1966年為搶救國家財產而光榮地犧牲。在年僅23歲的短暫一生中，他卻做了很多好事。先后3次跳進水里救起過4個孩子；多次為集體，為孤寡老人義務勞動；參軍后一貫艱苦樸素，見義勇為……這些動人事跡經作家金敬邁加工整理后，寫成傳記小說《歐陽海之歌》。 這本書1966年4月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后，立即成為廣大群眾喜愛的暢銷書，從軍營到學校、工廠、機關，幾乎全國的每一個地方都在談論歐陽海的事跡，講著歐陽海的故事，全國掀起了一股“學習歐陽海”的熱潮。

這一天在礦區視察時，中午飯后大家都去休息了，彭德懷卻在屋子外面的樹陰下架了一張凳子，取出那本《歐陽海之歌》認真地閱讀起來。

礦區擔任保衛工作的兩位年輕人見了，就問：“首長，怎么中午也不休息？”

彭德懷說：“這本書好看，我就沒有瞌睡了。”

兩個年輕人一看是一部小說，就問道：“首長，你工作這么忙，還有時間看小說？”

彭德懷說：“你們知道嗎，這歐陽海是我們部隊里的英雄，這部小說就是根據他的一生經歷寫成的，太感人了。”

兩個年輕人說：“知道，知道，報上早登過了，他是將受驚的戰馬推開，為搶救列車而犧牲的 。”

彭德懷聽后高興地說：“對對對，歐陽海的事跡已經家喻戶曉了，我看這本書，就是要好好地向他學習。一個革命戰士應該如此，值得！”

彭德懷接著問：“你們看過這本書沒有？”

兩個年輕人搖搖頭：“這里沒有書店，上哪里買去？”

彭德懷忙說：“哦，你們的意見提得好，我們不能光顧生產建設，而忘了文化建設，將來在你們這里先建個新華書店，讓參加大三線建設的解放軍戰士和廣大職工都能讀到好書。”

后來，彭德懷從攀枝花特區回到成都，就向有關部門提出了這個問題。不久，在攀枝花特區的大渡口半山上，用竹席棚搭起了第一家新華書店。

彭德懷平時深沉嚴肅，不茍言笑，可是，今天讀著這本書，他的眼眶卻濕潤了。

兩位年輕的保衛干部注意到元帥情緒上的變化，走過來忙問：“首長，你身體不舒服嗎？”

“不。”彭德懷指著那本書說，“是歐陽海的事跡太感人了，他引起了我許多的聯想。”

這本書彭德懷先后詳細地閱讀了3遍，也許是他一生中看得最認真的一本書了。全書共444頁，劃有紅線的共計有148頁，作有眉批的共有76頁，眉批累計有1819字，有些地方還有明顯的被水浸濕的痕跡，這些痕跡并不是水痕，而是淚痕。可見彭德懷讀此書時是何等激動，以至于老淚縱橫。

彭德懷在這本書上用紅筆作了許多眉批：“小海，你7歲隨母討米，我7歲帶弟也討米，受富人欺負，只討一天，再不討米，決心砍柴賣，你鮮血印白雪，我嚴冬抓魚賣！你我同根生，走上一條路。”

“堅持真理，為了真理而斗爭，哪怕流盡自己的最后一滴血，是不足惜的。”

“我還不到徹底休息的時候，就一定要爭取回到這里來，現在任務沒完成，我不能撤退！”

“活著，為了黨的事業戰斗，死了，為了黨的事業獻身。”

……

在這本書的第 201頁上，彭德懷寫下了這樣幾個字：“我看到這里哭了，不知為什么。”在看第二遍時，他再次寫下了這樣幾個字：“我看到這里又哭了，不知為什么。”

對于工作，對于生命，對于他終生所追求的黨和人民的事業，彭德懷有他自己的理解，他的一腔熱血永遠在沸騰著，他在讀《歐陽海之歌》的時候，特別喜歡第436頁上歐陽海的一段話：“我呀，要是不讓我干活兒，不讓我工作，哪怕我活上180歲我也不干，活著也是廢物嘛……”在這段話的上面，彭德懷寫下這樣幾個字：“這是真的，自己深有體會。”

這些批眉，這些紅杠杠，都是彭德懷在三線建設的隆隆炮聲中寫下和劃下的，他向人們袒露了一顆坦蕩忠誠的赤子之心，他向歷史昭示了一個偉大而堅貞的靈魂！

1966年秋天的一個晚上，彭德懷把這本書交給了他的炊事員劉云，一再囑咐他說：這真是一本難得的好書，一定要認真讀一讀，爭取做一名歐陽海那樣的革命戰士。

此后不久，彭德懷便遭到“四人幫”一伙的殘酷迫害，含冤而死。劉云一直精心地保存著這本《歐陽海之歌》，雖然書皮已經磨爛，但書頁卻非常完整，里面彭德懷所作的眉批字跡依然清晰可見。現在，這本書已成為難得的革命史料，也是彭德懷留給后世的一份珍貴的遺產。

（責任編輯：張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