潔白的手絹

鄒井高

一個穿著講究，儀表堂堂的老人。稀疏的花白頭猶如光潔濕潤的粉絲，整齊地粘貼在頭上。保養得極好的容顏泛著紅潤，使布滿皺紋的額頭變成一種雍智大度的尊嚴，讓人起敬。

他穿一件潔白的泰戈爾牌襯衫，挺闊得如同剛剛從服裝店買回一般。風領扣和袖扣嚴密得叫軍人自嘆不如，下擺精心而自然塞進黑色褲的腰里，黑白對比強烈醒目，樸素中顯出極深的審美涵養。

他是搞美學的，特別是喜歡研究人體美。他說，無論是帥哥和美女，都是腿部較長。人體的黃金分割線，腿部到肚臍眼，下部占整個人體的三分之二，才能劃為好身材之列。

一個星期天的上午，他去重慶三峽博物館看美展。重慶的深秋，溫度仍然是攝氏三十多度。由于天氣熱，幾十個等車人都毫無拘束地用各自的方式散熱。他也熱，但卻不愿采取任何不雅的行動而損害外表上的嚴謹。全身衣扣仍然緊扣著，而且為了顯示一個長者不屑隨俗逐流的清高，他鶴立雞群遠遠地站在一邊，也便于欣賞某個人的身段。遺憾，眼前站著的幾個男女在他看來都不夠資格。

連續幾輛公交車開來，乘客太多，他不愿挨擠，那樣對整齊的衣著破壞太大。看展覽，早點晚點沒關系。

又過去一輛車。又一輛過去了。人們興高采烈地擠上擠下。

他仍然不動聲色。心里卻感嘆：為什么這些人對維護自己的形體形象那般不重視？一股優越感陡然升起，已經七十來歲了，都說他像五十左右的人。然而，優越感的升起卻又使他不安。因為他發現自己又不自覺地凝視一位漂亮的少女，以至投來警覺的一瞥。

他緩緩扭開臉。猛然間，眼前一亮。一位妙齡美女以極其優美的步子輕盈跑來，風撩起質感極雅的短裙，頎長豐滿的腿柔曲而又充滿活力，使他聯想起鋼琴上一串黑白色鍵子的快速跳動。胸，腰，脛，手臂，臉龐，均搭配得無比協調。如玉般的膚色，神靈般奇妙組合的五官，都在迸射出一種青春的水晶般的無聲的幻化意境中。

美女靈巧地擠上了車。沒有更多的猶豫，他也抑制心跳往上擠。

車開了，擠得不能動彈的乘客都踴動著身子極力找穩自己的位置。他也努力掙扎著，目的非常明確。當他站定舒口氣后，心甚至愉快得近乎緊張了。

那位能給人愉悅的美女竟面對面、身貼身地站在他身邊。隨著汽車偶爾的急剎車與加速，他清晰感到美女柔軟的腹部輕輕的顫栗，從而喚起他全新的某種體驗，霎間無法辨清那是來自感官還是來自情感。驚奇中有竊喜，竊喜中有不安，不安中有復雜的回味，回味即是思想索，而結果卻是額角眉心上密密滲出一層汗。汗是沒有美感的，而且將會濡濕襯衫。

你決定對美女只做欣賞，而不加以美的分析與想象。

他暗自感謝這輛擁擠的公交車，沒有這人潮，便沒有這次難遇的與美的本體直接接觸的機會。

美女的手自然抓住頭頂的扶手，臉龐微斜，眼光在車窗外景物上滑過。另一只手偶爾抬起用手絹擦擦汗。也許因為他是位外表讓人尊敬的老人吧，她并不顧自己身子與他的輕微摩擦，反而不時為躲避來自身后的擠壓，自覺地把整個胸部往他身上靠。

一股使人面熱心跳的激情涌動著，他不安了。他突然膽怯起來，拼命把身子往后縮。然而在往后縮的時候，又祈望后邊是座頂不動的山，能讓他無可奈何地保持原狀。他怕失去了這種體驗，只是苦惱于分不清心里這些亂七八糟的欲念到底是美的還是邪惡的。

眼光不自然地移向美女的臉上，恰與對方正凝視的眼光發生了對撞，仿佛是撞出了一片閃爍的星，像陽光下水面上的折光。他似乎能聞到這折光的氣味，濃濃的茉莉，幽幽的紫羅蘭……不，分明是美女的化妝品的味道。

靠得太近了，雙方的鼻尖距離恐怕只有一掌。他甚至不敢用勁喘氣，她那青絲般的長發在他脖頸上掃來掃去。

美女莞爾一笑，羞羞的，甜甜的，用手把發撩到腦后。

他慌忙還之一笑，優越感又升起，他為自己能有一副受人尊重的形象而自豪。人是需要形象的，天地萬物之美中，人體美是至最的。

仿佛是感謝對方對自己多年來為維持形象的努力做出了肯定，他對她又微微一笑。

美女也笑，仍是笑里含羞。挺直的鼻尖有些汗的濕潤，她用潔白的手絹一擦。

他滿足地嘆口氣，憑感覺發現頸后的襯衫領有些不正，而且高舉著手拉住扶手的姿勢怕不太雅。于是他用力抽出被周圍人擠得不能動彈的另一只手，調整好衣領，又將舉著的手放下。

車門開了，人只有上沒有下，車廂更擠了。

他癡癡盯住近在咫尺的美女，她美得讓人感到悲哀，妒忌，或者說還有點自卑。

車又一急剎，美女又一次更緊地靠到他身上。兩人面對面貼得更緊了。美女胸上那兩個像饅頭似的東西，隨著汽車的晃動，像兩只按摩器輕輕地在他胸部上揉搓著。然而，卻引不起他任何美的遐想了。

這一瞬間，他發現美女如玉般的臉色浮現出一片微暈，黑亮的眸子深處閃過一絲怨意。長睫毛惶惑地顫動，顯然有什么情況引起了美女心理上的微妙反應。

他惴惴不安了，腰腿又一次挺直。腦子里飛快反省了一遍自己的行為，有沒有使人誤解的地方。但，對方為什么不易覺察地露出這種表情，倒像有什么難言之隱需要求得他的原諒？

不，是自己在胡思亂想吧？他苦惱地瞪大眼睛。兩人目光又一次碰撞，他怦然心悸。美女慌亂地垂下眼簾，似乎羞愧于他，似乎被件什么難以啟齒的事弄得左右為難。

頭皮發麻，他感到困惑。是自已有什么失去檢點嗎？眼光虛虛往下一瞥，一顆心驟然戰戰兢兢起來，臉上火辣辣的，難堪得像一個人獨自洗澡猛然闖進一個女人來一般無地自容。

天哪，原來他這位研究外表的人今天竟然犯了個天大的錯誤，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他發現在黑色褲子的褲門處，露出了拇指大一塊白襯衫的衣角，使人不忍目睹。幸虧他與她是貼身站著，否則看見他出丑的人一定很多。不，一個就夠了，何況是一個那么美的女人。太狼狽了！太不幸了！為什么會出現這絕對不應出現的疏忽？

他如雷轟頂地怔著，眼睛既不敢往下看，也不敢往上看。臉上遭芒刺般難受，心里像吃了蒼蠅。

也許此刻最好的補救辦法是盡量裝得若無其事，用旁人不易察覺的動作，急忙把出丑的白襯衫衣角塞回去扣好褲門。他悲哀地想，腦子隱隱約約地作疼。萬一……萬一這美女發現并說出這事，那他的跟斗就栽大了。

美女的身子突然一顫，低垂的眼一抬起，他便嚇壞了。那張紅潤的臉上，表情又在變，變得惶恐、迷惑，漸漸地多了點受辱的忿然和明顯的傷心。

她是不是發現了自己的動作？還是手不小心，剛才碰到了美女的大腿？他膽戰心驚地想。危險，她該不會產生什么猜測吧？記憶深處的一塊傷痕潸然撕裂。那一年，是在商場排隊搶購打折的食品，他的手肘無意碰上身后一位女人的乳房，幾乎造成了不可收拾的后果。

心開始哆嗦起來，看不見的冷氣裹住他。眼前的一切美感蕩然無存，他害怕起美女了。

也許是自已哆嗦的身體讓美女感覺到了，他發現對方正不顧一切向后退，拼命想跟他拉開距離。

頭緊張得要爆炸，老天爺為什么對他這么殘忍，他絕沒有一絲壞心啊！

不能讓更多的人看見他出丑，趁著美女和他拉開了一點點的距離時，他用眼角的余光，又慌忙看了下褲門。

他強打精神，死命迫使自己鎮定。不要發抖。不要心虛。不要惶恐。你心無邪念，你清白正直，你沒有對女性做過一點有愧的事。

可是，冥冥中的命運卻并不饒恕他。美女漂亮的臉悚然冷漠了，一種讓人心膽欲裂的蔑視和輕辱，從她原來美麗動情的眸子中射出，宛如一把尖利的手術刀子，刻骨剔肉地撕裂著他的自尊、清高和老人獨有的莊重。引起自豪的優越感轟然崩潰，他實在難以忍受這種目光的照射，只祈禱汽車快停快停快停，他要下去下去下去……

車終于停了，他失魂落魄如喪家犬般擠下車去，雙腳落地的瞬間身子一歪差點跌倒。弄得同下車的人直納悶，這位老人是否身后有歹徒用刀子逼著他。

當然不是，他身后沒有歹徒。卻是個如花似玉的美女，用鄙夷、厭惡、憤怒的眼光盯住他。

憑感覺，他知道自己成了眾人的視覺中心。好奇可以殺人啊，他悲哀地呻吟，為什么你這女神般的美人，竟如此誤解一個清白如洗的老人？

他凄慘地求救般看看四周，再看看美女毫不寬恕鄙薄的臉，嘴唇翕動著卻吐不出一絲辯解。極度的冤屈和痛苦壓迫著他，腰佝僂起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嘿，老頭子與美女？……”

“哈，準是……！”

“姑娘，喂——這老頭把你怎么啦？”

……

“流氓！——流氓！”

美女一跺腳，拋一句點火的話，沖出人群頭也不回地跑了。

“轟”一下，一片戲謔、嘲笑、挖苦、斥罵的火熊熊燃起。

然而，這位老人卻沒有任何滅火的表示。

恍恍惚惚中，他覺得褲門處有種異物擠壓感。他忘了要保持形象，忘了不能喪失儀容整潔的原則，不由自主的伸進褲門一摸，天哪，他的手抓著的竟是一條揉皺了的手絹，一條女人潔白的散發著淡淡香水味和汗味的真絲手絹……

啊，天哪，可憐他吧！原來他把美女在車上無意遺落到他身上的手絹，當作他露在褲門外的白襯衫的衣角塞進了褲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