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紅巖
2006年2月,美國W銀行作為轉讓行,開出以D公司為第二受益人的可轉讓信用證,金額為1442000美元。D公司按照信用證要求,組織貨物裝船出口,并向W銀行交付了相應的海運提單等全套單據,后來因為單據存在不符點而被拒付。2006年7月24日,D公司指示W銀行:只能在收到全部貸款的情況下才能放單給付款人;或者立即退單給D公司。8月3日,D公司在沒有得到付款也沒有獲得退單的情況下,為及時索回代表貨物物權的單證,D公司明確指示W銀行將全套單證放給D公司派往美國的業務代表。但是,W銀行卻在沒有征得D公司同意的情況下,擅自將代表貨權的貨運提單等全套單據放給了他人,造成D公司信用證項下全部貸款無法收回并遭受了其他相關重大損失。
我們作為D公司的常年法律顧問,詳細分析了各種紛繁復雜的法律關系,認為在全套單據以及貨物都已失控的情況下,向境外的貿易方或者承運人、保險人依據買賣合同、運輸合同、保險合同糾紛法律關系主張賠償,不能使損失得到充分賠償,并且訴訟成本高,而向違規放單的W銀行主張信用證侵權賠償,可以獲得充分賠償,是保護D公司利益最好的選擇。
為此,D公司將W銀行訴至Q市中級人民法院,請求W銀行承擔信用證侵權造成的全部貨款損失、退稅損失、差旅費損失、律師費損失等。
本案經Q市中級法院一審、s省高級法院二審,支持了D公司關于信用證項下100%貨款1442000美元及其利息的訴訟請求。W銀行服判,并于判決書生效后十日內自動履行了給付義務,向D公司支付了上述全部款項,有效的維護了D公司的合法權益。
信用證的“獨立性原則”與“抽象性原則”
一個信用證,除了開證行和受益人之間的信用證法律關系外,還會涉及與之相關的多個法律關系,例如進口方與出口方之間的買賣合同關系,開證申請人和開證行之間的申請開證關系,為開立信用證而產生的擔保關系,開證行與通知行、議付行、付款行、償付行、保兌行之間的關系,信用證開立后進一步產生的融資關系。就這些紛繁復雜的眾多的法律關系而言,信用證是完全與其獨立的。
《跟單信用證統一慣例》第3條對信用證獨立性原則作了明確規定,規定指出,“信用證與合同:a,信用證性質上與可能作為其基礎的銷售合同或其他合同是相互獨立的交易,即使信用證中含有對此類合同的任何援引,銀行也與該合同毫不相關,并不受約束。因此,銀行的付款、承兌和支付匯票或議付和/或履行信用證項下其他義務的承諾,不受申請人基于其與開證行或與受益人之間的關系而產生的索賠或抗辯的影響。b,受益人在任何情況下,不得利用銀行之間或申請人與開證行之間的合同關系。”該規定非常清晰地闡述了信用證的獨立性原則。
信用證的“抽象性原則”是指信用證處理的僅僅是抽象的單據,這也是國際貿易“單據化”的一個重要反映。在信用證項下,只要且只有在單據一致或者在開證行接受不符點的情況下,開證行才承擔付款的義務,而不以買賣合同的實際履行情況作為付款條件。《跟單信用證統一慣例》第4條規定到“單據與貨物/服務/行為:在信用證業務中,各有關當事人處理的是單據,而不是與單據有關的貨物、服務及/或其他行為。”獨立抽象性原則之所以是信用證存在的基石,是因為該原則非常科學地平衡了與信用證相關的各方的利益:
首先,為受益人提供了保護。在信用證項下,只要受益人提交了符合信用證要求的單據,就應得到付款,這一權利不會因為與信用證相關的其他法律關系所存在的瑕疵而受到任何影響,使國際貿易復雜的法律關系簡單化;
其次,為開證行提供了保護。開證銀行作為第一付款人,其義務只在于審核單據,且在單據一致或者在其接受不符點的情況下對外付款。如果摒棄信用證獨立抽象性原則,而以受益人履行基礎合同的情況作為開證行對外付款的條件,則勢必要求銀行對諸多基礎合同、合同的履行等進行審核,這會對銀行造成很大的風險,實際上銀行也沒有能力做到。針對信用證獨立抽象性所產生的認識分歧
在D公司訴美國W銀行信用證糾紛一案中,原被告雙方對獨立抽象性原則的適用,有著截然不同的觀點:
我們作為原告D公司的代理律師,認為W銀行作為可轉讓信用證的開證行,擅自違背D公司的明確指示,在沒有收回信用證項下貨款的情況下將代表物權的全套提單放給他人,侵犯了原告的合法權益,且其有主觀上的過錯,其侵權行為給原告造成了重大經濟損失,這些經濟損失與W公司違規放單行為之間存在必然的因果關系,W銀行在本信用證糾紛中,應當承擔向原告支付信用證項下全部貨款的責任,并應承擔因其過錯所導致的其他損失(退稅損失、差旅費損失、律師費損失)的賠償責任。
對方W銀行認為:(1)D公司應當依據國際貨物買賣合同向賣方索賠,或者依據運輸合同向承運人索賠,或者依據保險合同向保險公司索賠;(2)其作為可轉讓信用證的簽發行,沒有支付貨款的法定義務,D公司應當向信用證的開證行申請支付貨款;(3)涉案信用證項下的貨物已被美國海關當局查封并拍賣,扣除倉儲費等費用后,殘值所剩不多,W銀行即使要承擔賠償損失的責任,也應當按照D公司貨物的實際損失來承擔賠償責任。
本案一審判決之后,原告D公司以及被告W銀行均不服一審判決,向S省高級法院提起上訴。
我們針對一審法院只支持了原告80%貨款損失的判決,提出以下上訴理由:一審判決書準確適用了UCP500及我國《民法通則》的相關規定,正確認定了被告的權利和義務,然而在確認被告的賠償責任范圍時,卻錯誤地只判被告賠償80%的貨款及其利息的損失,減輕了被告的責任,使原告的合法權益沒有得到充分的保護。根據我國侵權損害賠償法律的有關規定,只要是由于侵權人的行為造成的被侵權人的損失,就應當由侵權人承擔相應的賠償責任,侵權人承擔賠償責任的損失應當與侵權行為之間存在因果關系。本案可轉讓信用證47A條款的特別條款中明確規定“所有單據必須以快件方式寄出,信用證包括100%發票金額”,也就是說,該信用證項下的單據可議付金額為100%發票金額,即1442230.72美元,而不是一審判決所判定的80%發票金額1153784.58美元。在46A條款中則規定了全部信用證金額的付款方式,即按照貨物的到貨期間分三次以80%、10%、10%的比例議付信用證金額。第二次、第三次付款是建立在第一次結算的基礎上,沒有第一次支付,就沒有第二、三次付款的可能,也就是說,失去了第一次支付,也就必然導致第二、三次付款的落空,也就必然會失去100%信用證項下的貨款。本案正是由于被告違規擅自向他人放單,使原告失去單證所代表的貨權,同時也失去了第一次議付的權利(即80%發票金額),從而直接地、必然地又失去了后兩次議付的權利,即原告的損失是100%信用證金額,該損失的結果是由被告的侵權行為直接造成的,被告依法應當全額賠償。
被告W銀行認為:獨立抽象性原則不適用于本案,因為本案涉及事項超出了獨立抽象性原則的適用范圍,本案因侵權之訴的性質不應適用獨立抽象性原則這一合同原則,且D公司不是獨立抽象性原則所針對的主體,因此,W銀行以本案不適應獨立抽象性原則為由,請求二審法院按照D公司的實際損失來計算W銀行的賠償責任。
二審法院認為,在單據被兌付之前,單據屬于D公司,W銀行接受并處分了單據,W銀行處分單據的行為與D公司信用證項下單據所對應的貨款損失之間具有因果關系,W銀行對D公司負有償付信用證項下貨款損失1442000美元的責任。一審法院認定了80%的貨款損失,但是D公司其余20%貨款損失因W銀行的錯誤放單而不能正常實現,W銀行也應對此承擔賠償責任,一審法院未支持D公司20%的貨款損失不當,本院予以糾正。
在二審判決書下達并生效后,W銀行服判,并于判決書規定的10日之內,將近1400多萬元人民幣的執行款匯入D公司賬戶,從而為本案劃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作者系山東齊海律師事務所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