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馬車三輪車

韓香萍

那天，正在菜市場忙碌著的女人突然接到一個電話，是男人打來的。準確地說，是前夫打來的。他在電話里輕聲說：“你……你能來看看我嗎？我在老地方等你。”

女人一驚，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事，忙扔下手里正在賣的菜，蹬起那輛破舊的三輪車，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趕去。此時，男人正滿臉沮喪地坐在寶馬車里。見女人來了，他眼睛倏地一亮，但轉(zhuǎn)瞬間，眼神又黯淡下來。接下來，是難言的沉默。良久，男人才失落地喃喃說：“我快破產(chǎn)了。很快，這輛車子也不屬于我的了。上來吧，我?guī)阕詈蠖刀碉L(fēng)。”說著，惋惜地摸了摸車子，臉上盡是不甘。

一直緘默不語的女人，看了男人一眼，幽幽說道：“不了，與其坐在寶馬車里哭，不如坐在三輪車上笑。沒事的，一切可以重新開始，東山再起的。”說完，轉(zhuǎn)身上了三輪車，就要離開。

“這……我……”男人沒想到平時不善言談的女人，會說出這么擲地有聲的話，怔了怔，突然從寶馬車里下來，大聲喊道，“等等，我……我可以蹬你的三輪車嗎？”

看著男人期待的目光，女人沒說什么，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川流不息的馬路上，早已習(xí)慣開車的男人，笨拙地蹬著三輪車，徑直奔向菜市場。坐在后座上的女人，不由自主想起當年夫妻創(chuàng)業(yè)之際，每當收工時，蹬著三輪回家，她總會溫柔地坐在男人身旁，笑看一路，恍惚間覺得那種幸福甜蜜的日子猶在，不知不覺淚眼婆娑起來。男人不經(jīng)意間一轉(zhuǎn)臉，看到了。不知怎的，他心底深處那根最柔軟的神經(jīng)莫名動了一下。

是呀，自己所謂成功了，也擁有了他想要的東西，諸如，金錢財富，別人眼里的羨慕。可漸漸的，他看容顏已失的妻子，眼里就不自覺地多了些漠視，有了幾分厭惡。終于有一天，他艱難地提出了那兩個字。

男人本以為女人會哭會鬧，哪知妻子很平靜，一如她溫婉如水的性格，無條件地答應(yīng)了。

只是，從民政局出來，在他開動寶馬車絕塵而去的一剎那，分明看到女人的眼角有淚珠滾落。在瑟瑟秋風(fēng)里，她顯得是那樣的瘦弱與無助。真是倔強的女人啊，拒絕他的補償，在菜市場重操舊業(yè)，自食其力……

想到這里，男人的心兀自疼了一下。他狠命地蹬起車子，飛快地向前奔去。到了菜市場，女人跳下車，看了男人一眼，開始顧自賣起菜來。男人愣怔了片刻，拿起菜，整理起來。一如往昔，他仔細地把菜一小把一小把地捆扎起來，輕輕放在一邊，只是動作稍顯遲鈍了些。有顧客來買菜，男人會微笑地主動招呼，熟練地伸手接錢找零，然后禮貌地說聲“謝謝”。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那個夫妻同甘共苦的年代，眼里不由起了層霧。

“呶，給你錢！”男人像以前一樣，順手把手里的錢遞過去。女人本能地伸手去接，兩只手卻疊加在一起。霎時，兩個人都呆了。忽然，男人猛地握緊了女人粗糙的手，聲音啞啞地請求道：“對不起……能原諒我嗎？”

聞聽，女人似乎渾身一顫，抬頭定定地看著男人。四目相碰，兩個人又都無聲地笑了……

其實，男人并沒有要破產(chǎn)，只是華麗地走了一遭后，才感到還是這個女人最好，值得他一輩子堅守。

（責(zé)編/方紅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