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瑋



他與雷鋒共同工作、生活了近4年。工友時,同住過一間宿舍;入伍后進了同一個班,開同一輛車。
因為最親密的戰友犧牲,退伍后的他要求調離熟悉的環境,開始過“隱居”生活,對外不再提及與雷鋒間的關系。直到電影《離開雷鋒的日子》的公映,讓作為主人公原型的他重新回到真實的生活。
衣著簡樸,言談隨和,目光慈祥而真誠,喬安山一如往常在胸前佩戴著一枚雷鋒像章。
采訪這位曾經與雷鋒朝夕相處的老人,筆者恍惚覺得雷鋒回到了身邊,自己就在與雷鋒對話,并切身感受到了雷鋒偉大的平凡。喬安山講到激動處,眼眶里閃著淚花:“我和雷鋒曾經是工友、戰友、好朋友,他也是我的大哥。我倆感情非常好,他給我買過書、買過筆記本,教我學文化,給我的太多太多。”
喬安山視雷鋒為“楷模”。他說:“幾分鐘、幾秒鐘可以成就一個英雄,而楷模卻需要時間的打磨。雷鋒就是一輩子做好事的楷模,雷鋒的一輩子僅有22年。他做的好事也沒有一件是驚天偉業,都是小小不言,你我他能學能做的平凡事。所以雷鋒的偉大而平凡,是可以效仿的。”
幾十年來,喬安山的命運坎坎坷坷,日子過得跌跌撞撞,他卻從沒有后悔過。心里有委屈的時候,他就去雷鋒墓前,“跟大哥嘮嘮,心里面也敞亮了”。
與“比較富裕”和“奢侈”的工友曾是鐵哥們
1941年5月15日,喬安山生在遼寧遼陽一戶貧苦家庭,乳名“小二子”。喬安山排行老三,上有哥哥喬高山、姐姐喬淑文,下有一個弟弟喬雪山。
1956年9月,喬安山進入鞍山市一家磚場做臨時工,1956年底到鞍鋼第二煉鐵廠當上了一名正式工人。
許多人知道喬安山是雷鋒的戰友,卻不知道在參軍入伍以前,他們就是同住一起的工友了。他們相識是在1959年8月鞍鋼弓長嶺礦。當時,喬安山在鞍鋼下屬的煉鐵二廠工作,而雷鋒則不久前剛從湖南家鄉被招工到鞍鋼下屬的焦化廠。兩人同住在一幢130多號人的集體宿舍里。1940年出生的雷鋒長喬安山一歲,雖然一副娃娃臉,個頭僅1.54米,但待喬安山卻像一位年長許多的兄長。喬安山性子急,脾氣不好,雷鋒卻整天樂呵呵的,性情開朗,兩人性格互補,很快就成為形影不離的好朋友。“雷鋒原名叫雷振興,當工人的時候他希望自己做工業先鋒,就給自己改了名字叫雷鋒”。
“雷鋒個子不高,但很精神,身體很結實,干什么都是一副興沖沖的樣子。現在想想,雷鋒也真奇怪,他身體里仿佛有著特別的能量,一說到工作,說到生產,說到如何提高勞動技能,他就變得很興奮,小小的個子,卻總有使不完的勁兒。”喬安山說,在鞍鋼期間,雷鋒已經拿到了每月30多元的工資,他沒有親人,也就沒有家庭負擔,“每月不用像我們一樣,把大部分錢寄回家里補貼家用,所以他是當時工人中比較富裕的一個。生活勤儉的他便把掙來的錢存起來,只要誰有困難,他便幫助誰”。
“當年在鞍鋼,我們宿舍獨身100多人,文化素質都比較低,會寫家信的沒幾個。他自己買來信紙信封,禮拜天在走廊里擺個小桌子,幫工友們寫信。他跟大家說:‘你們誰想寫信啊?我可以幫你們寫。”嘴巴甜、手腳勤、心腸熱的雷鋒,很快跟陌生的工友們打成一片,并被他們親切地稱為“小雷師傅”。喬安山說,大家都很尊重他,在工廠的時候也有人叫他“小先生”。
1959年11月14日的一場夜雨,讓喬安山進一步認識雷鋒“思想特別好”。當晚,喬安山被雷鋒叫醒,當時窗外電閃雷鳴,雨聲滴答。雷鋒大聲說,他見工地上有好多水泥,如果遭雨淋就完了,他要喬安山跟他招呼大伙“搶救國家財產去”,于是,喬安山跟著他逐間敲門喊人起床。大家用雨衣、苫布、席子遮蓋水泥,雷鋒見蓋不住,又脫下棉衣,然后跑回宿舍抱來了他的被子……7200袋水泥被及時遮蓋了。雷鋒在日記中記載了這一天的事:“……經過一場緊張的戰斗,避免了國家財產受到重大損失。很高興自己能為國家為黨做了一點點工作。”組織上敏感地捕捉到這件事情中所蘊含的時代意義——社會主義建設中的主人翁精神的垂范作用。于是《礦報》刊登了雷鋒“雨夜搶救國家財產”的事跡。這是雷鋒的名字首次在小范圍內彰顯。
喬安山回憶說,我們倆在一起做的最多的事就是聊天和看電影。一次,五公里地外的地方放電影《智取華山》,雷鋒興沖沖地拉著喬安山一起去看,“他怕晚了,看不到開頭,一路上連跑帶顛,嘴里還不停地跟我說著工廠里的工作,連走帶說,越說越精神。我一聲不吭地聽著,走著,生怕被他拉下”。
當時,我國與蘇聯關系很好,不少東西都學蘇聯,其中跳舞就是一項,那時還有個口號:“不會跳舞就不是個好工人!”每到周末,車間團支部都要組織團員青年在俱樂部跳舞,“雷鋒接受新東西很快,盡管個子不高,但舞姿標準,很受大家歡迎。而我學得慢,跳得較差”。喬安山見過雷鋒戴手表、穿皮夾克、毛料褲、皮鞋跳舞,也記得雷鋒這些“大件”的由來。
在鞍山鞍鋼總廠的一次舞會上,有個老鄉看到雷鋒那身油漬的工作服和打了補丁的回力鞋,就對雷鋒說:這再也不是受壓迫、剝削的舊時代了,當一名新時期工人,就要有嶄新的形象!
第二天,剛好是休息日,雷鋒來鞍鋼后第一次進城,他買了手表、毛料褲、皮鞋、皮夾克,把自己裝扮一新。
“這些物品當時大概總價值在100多元。”喬安山說。“作為一個青年人,對美的追求是完全合情合理的,只不過,雷鋒更注重的是對內在美的追求。”入伍后,喬安山就再也沒見他穿過這些衣物。雷鋒平時穿著打著補丁的軍裝和襪子,一個月只花5角錢買必備的牙膏等物品。然而,當撫順和遼陽等地區遭到洪水災害,每月津貼僅6元的他,卻一下捐出了相當于33個月的津貼——200元錢。
“人民的困難,就是咱們的困難……”雷鋒和他說過的話,至今仍回蕩在喬安山的耳畔,從相識到犧牲,喬安山的記憶中,雷鋒總是在笑呵呵地縫補衣物、津津有味地捧著書本,不抽煙、不喝酒、不愛下館子,甚至沒來得及談一場戀愛。
如影隨形的戰友同開一輛車
1959年12月,鞍鋼全廠召開征兵動員大會。第二天傍晚,雷鋒推開宿舍的門問喬安山:“小喬,你參軍不?”喬安山出身農村,家里需要他當工人的工資貼補家用,他本來是不想當兵的。但雷鋒是他最親近的伙伴,已志愿入伍,喬安山便歡快地回答:“你去我就去,明天我就報名。”
讓喬安山氣憤的是,曾有文章說原本身體條件不合格的雷鋒,為了當兵而故意踮起腳尖以增加身高,還往口袋里裝些石頭以增加體重。“這怎么可能?!體檢的時候都是要脫了衣服檢查的,怎么可能往口袋里裝石頭?”
喬安山說:“其實,雷鋒的身高、體重都基本合格了,符合當兵的條件,主要是政審時‘沒有檔案,他才被列為‘復查的對象。他為啥沒有檔案?主要是焦化廠的李書記舍不得放雷鋒去當兵,因為雷鋒來到他們廠之后不長的時間里,就先后被評為‘紅旗手、‘先進生產者、‘社會主義建設積極分子等,給他們廠里掙了不少榮譽,李書記不想放雷鋒走,他是黨委書記又不好說別的,就想設置個‘障礙,說‘檔案丟了。當時部隊去領兵的軍務參謀叫戴明章,與雷鋒有過接觸,覺得這個人非常好,就想要雷鋒去當兵。可是沒有檔案怎么辦?戴參謀就打電話向團里首長請示。首長說:‘只要這個青年表現好,沒有檔案也沒關系,可以先入伍后補檔案。就這樣,我倆1960年1月8日正式入伍。”
“火車把我們新兵拉到營口之后,部隊先開了個大會,雷鋒代表新兵發言,講得非常好。”入伍后,兩人新兵訓練時在一起,后來雷鋒被安排到新兵營當過幾天通訊員,再后來兩人一同被分到運輸連,兩人的關系一直很鐵。
到了部隊之后,雷鋒變得更加活躍,他不僅每天很早起床,主動打掃營區的衛生,還幫助炊事班的戰士洗菜、做飯,主動擔任新兵連讀報員。很快,部隊里大多數人都知道了運輸連有一個特別勤快、愛做好事的小個子湖南兵。“剛開始的時候,大家都覺得雷鋒這個小青年活潑可愛,與眾不同。但是慢慢地有些人也開始有了另外的想法:他們覺得雷鋒太特殊了,似乎有點太‘愛出風頭。雷鋒為此還難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一次聊天的時候他跟我說:‘看來還是我做得不夠好,讓戰友們誤解了。”在喬安山印象里,雷鋒好像從來沒有抱怨過別人,他總是首先從自身找原因,嚴格要求自己,事事爭先,從來不允許自己落后。
雷鋒先擔任三班副班長,1961年下半年四班班長退伍后,他便被調到四班任班長。這時,雷鋒向組織申請,要求將喬安山調到自己班里。他的這個要求得到批準,后來每次出車時都是他們兩個人一臺車。直到雷鋒犧牲,兩人一直沒分開過。
當時運輸連有一輛抗美援朝時期蘇聯賣給中國的“嘎斯”51型卡車,已有好些年的歷史,機件磨損嚴重,是全連有名的“耗油大王”。其他戰友都不愿意要這輛車,而雷鋒卻主動向連里申請開這輛車。
為了根治這輛車耗油的毛病,雷鋒犧牲了不少的休息時間,翻閱了有關的書籍,向連里的老同志請教,摸索出一套節油的竅門,例如汽車行駛中充分利用滑輪的慣性,汽車起步前不轟大油門,保養汽車時不用汽油清洗零件等,經過雷鋒的精心維護和保養,這輛車變成了節能標兵車。
為了克服開車時打瞌睡的毛病,雷鋒在駕駛室里備了三件東西,那就是木棒、水壺和濕毛巾。每當犯困難受時,就用濕毛巾擦擦臉,再困時就用木棒敲敲腦袋,或者讓副駕駛幫自己敲敲腦袋。
雷鋒犧牲后,他生前用過的物品都已成為珍貴的文物陳列在撫順市雷鋒紀念館展廳里,唯獨雷鋒生前開過的汽車一直陳列在雷鋒團里,因為雷鋒團舍不得割愛。許多觀眾到館參觀時都問:“雷鋒開過的汽車在哪里?是個什么樣?”1994年,撫順市雷鋒紀念館館長為了滿足觀眾了解雷鋒,學習雷鋒的要求,專程和喬安山一起從沈陽軍區找到總裝備部,從電影制片廠找到汽車制造廠,結果都沒有找到那個型號的車。
1998年10月,《雷鋒精神永恒》巡回展到了山西太原。喬安山在去劉胡蘭紀念館參觀學習的路上,突然發現有一輛“嘎斯”51汽車停在路邊,于是立即與隨行的撫順市雷鋒紀念館館長下車同車主商量。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在喬安山的指導下,在撫順市郵政局的資助下,1999年2月這臺車修復完畢,終于出現在撫順市雷鋒紀念館的展臺上。
許多觀眾看到雷鋒開過的這種型號的車,就會聯想到雷鋒擦車、雷鋒與戰友們一起在汽車上學“毛選”、雷鋒在汽車上與戰友交流汽車技術、雷鋒修理化油器等等事跡。如今《雷鋒車中學毛選》這一大型組合場景,在“雷鋒車”的裝點下使雷鋒形象更加栩栩如生,雷鋒事跡更加生動感人。
在喬安山的記憶中,雷鋒活潑、開朗,愛唱愛跳。用喬安山的話說:“雷鋒的性格非常可愛。”雷鋒的湖南口音重,歌也唱得不咋的,但每次班里排演節目,他總是搶著參加。雖然是聞名全軍區的先進,但雷鋒沒有一點架子,因此與同志們相處得非常好。班里的戰士見他憨厚、樂于助人,星期天放假上街時,把臟衣物丟給他,雷鋒就吭哧吭哧全洗了,沒有一點生氣的樣子。喬安山記得,由于班里種的大白菜長蜜蟲,須用煙絲泡水殺蟲。周末班會上,雷鋒笑瞇瞇地說:“明天全班上街———”說到這里,他故意停下來,班里戰士既興奮又奇怪:“怎么全班可以一起逛街?”看著大家急切的表情,雷鋒才忍住笑說出后面三個字:“撿—煙—頭!”班長當時那說話的神態,活潑的樣子一直清晰地印在喬安山的腦海里,如今想起來恍若隔日。
喬安山當年沒有上過學,連自己的姓名也不會寫,于是,雷鋒熱心教喬安山學政治、學文化,關心他的生活和家庭。喬安山的家信都是雷鋒幫著寫的,其中收到的兩次回信中提到喬安山的母親因病需要錢治療,雷鋒知道后當即分兩次給喬安山家里寄去了數十元,而喬安山卻一直不知道。有一次,喬安山的母親來連隊看望喬安山,當母親提到“你寄的錢我都收到了”時,喬安山第一反應就是雷鋒做了這件事。他前去感謝雷鋒,雷鋒卻說,“我是孤兒,沒有家,你的家就是我的家,你的母親就是我的母親,給你母親寄錢就等于給我母親寄錢一樣——孝敬母親是應該的。”后來,喬安山的母親為雷鋒量了腳的尺寸,為他做了雙布鞋,然而可惜的是雷鋒還沒來得及穿上這雙鞋就殉職了。
4年時間里,兩人形影不離。喬安山說:“我倆沒紅過臉。”唯一一次招致雷鋒不悅,是喬安山將雷鋒教他學文化的本子當了卷煙紙。“一次,他看到我沒有筆記本,就去給我買來了筆記本和筆,手把手地教我學寫字、學算術。當時我吸煙特別厲害,也沒有錢去買煙,就把他給我買的筆記本撕下來,卷煙吸,沒多久一本筆記本就被我撕完了。那段時間,雷鋒除了督促我學文化,就是勸我戒煙。他說:你就是沒有毅力!你看看《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人家保爾?柯察金就戒了。我說,他也是煉鋼的呀?這句話把雷鋒逗笑了。”
難以釋懷的老班長犧牲真相
在公眾場合,經常有人見到喬安山,遠遠地就喊:“他就是那個撞死雷鋒的人。”有時也有人在公開場合,這樣介紹:“他就是當年撞死雷鋒的戰友喬安山。”一次,在鐵嶺火車站前,喬安山正與一位朋友談事。過來一人,見到喬安山大喊:“這不是老喬嗎?雷鋒不就是你整死的嗎……”
每每這種時候,喬安山五味雜陳,老人的心里一直在淌血……關于雷鋒的死因,全國各媒體有很長一段時間保持著沉默,至多只提一句“因公殉職”。直到前些年,才有一些影視片和新聞報道反映了當時的部分情景,但也不確切。
喬安山說:“有一部電影《雷鋒》,說是我在倒車時雷鋒被撞,其實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真實情況是一根茶碗口粗的柞木桿,有一人多高,而不是什么電線桿。另外,不是倒車而是前進。當時我坐在駕駛室里開車,雷鋒在左邊站著,左邊有一個曬衣服的柞木桿被鐵絲連著,旁邊有一條溝。當時車往前開,雷鋒在溝邊站著,緊挨在我駕駛室的位置,并說‘往前走,往前走。我與雷鋒都沒有看到后面的情況,車往前開時掛住了鐵絲,鐵絲繃直后又把木桿拽折,因為連著鐵絲,木桿又彈回來正好砸到雷鋒的太陽穴上。文化大革命時有人指責我:‘你把電線桿子撞倒了,肯定是故意的,那么大電線桿子看不著哇。……”
幾十年過去了,喬安山的記憶力也不如從前了,很多事情都已經變得越來越模糊,可是那一天的情景卻在腦海里始終那么清晰。
1962年,沈陽軍區工程兵工程第十團的主要任務是在遼寧省鐵嶺地區的一零五工地施工,任務不重,只有少量部隊派駐鐵嶺,其他部隊都留守營口和撫順,做后勤保障工作。“運輸連留守在撫順,只派了我們四班離開連隊,到鐵嶺下石碑村,配合團部單獨執行任務。(雷鋒犧牲的)頭天晚上,我們在鐵嶺下石碑村接到團后勤處的任務,要求我們第二天一早就趕回撫順營區,對13號車進行三級保養,以迎接秋季更繁重的運輸任務。”
8月15日一大早,雷鋒就催著喬安山起床,去裝卸冬季要用的棉被等物品,“我本來打算吃了飯再走,可是雷鋒說:現在任務比較緊,連里車少,咱還是回去再吃吧,可以早點趕路。于是我們連早飯都沒吃就上路了”。
起初是雷鋒開車,當時有一位領導隨車回團,坐在駕駛室里。喬安山躺在后車廂滿車的棉被棉衣上。“走到半路,雷鋒下來讓我去開車,說讓我多實踐,提高駕駛技術。說心里話,我當時挺高興的:那時候連里的車少,我們這些駕駛員都是好幾個人開一輛車,因此駕車的機會非常難得。”
可是,喬安山又猶豫了一下:當時由于接連幾天下雨,路面泥濘,而且車上還坐著一位領導,他擔心自己的技術不過關。雷鋒看出了喬安山的疑慮,就說:“你小心點開,路況不好,正好可以練習一下技術。”
于是,喬安山就把雷鋒換下來,一直把車開到營區。“到了營區之后,雷鋒對我說,他去連長那報告一聲,順便請示一下自己保養車的事。過了一會兒,雷鋒回來了,他說:連長已經同意咱們自己保養車了,咱倆先去把車沖洗一下。我邊答應著邊下車,想讓雷鋒開車,可是雷鋒堅持讓我開,他自己先去前面把攔在道上的鐵絲網摘下來(我們要到九連前面的水龍頭那里去洗車,因為九連外出執行任務去了,怕附近的小孩進去玩,就利用道口的幾棵樹拉上了鐵絲網)。到了鐵絲網跟前,我把車停下來問他:‘能不能過去?他說,‘沒事,直接開就是了。……”沒想到卻出事了。
下車后,喬安山才看到雷鋒倒在地上,趕緊跑了過去,附近幾個在菜園干活的戰士也跑了過來。喬安山把雷鋒抱了起來,這時他的鼻子、嘴都在往外噴血,噴了喬安山一身。喬安山一下子就嚇傻了,只知道不住地叫著:“班長,班長,你醒醒呀!”
然而,雷鋒再也沒有醒過來。喬安山晚年說:“有人說,不相信一根曬衣服的木桿能把那么偉大的雷鋒的命帶走,說實話,我也不相信,可那確實是事實。實際上,那天周圍并沒有其他人,只有雷鋒一個人在指揮著我駕駛。由于車轉彎的關系,我也看不到雷鋒,只能聽著他指揮的聲音操作。那時候我們經常進行這種一人在地上指揮,一人在駕駛室開車的操作,所以,根本沒有意識到這一次會與以往有什么不同。當我意識到不對時,一切都已經晚了……”
送雷鋒進搶救室的路上,喬安山看到雷鋒全身都在抽動,抽得非常厲害,甚至忽然一下子就坐了起來。“在搶救室外面,我看著醫生、護士進進出出,忙忙碌碌,我眼前只是白花花的一片……直到那時,我依然認為,雷鋒只是暫時昏過去了而已,他一定會醒過來的,一定會康復的,一定會和我繼續開那輛13號車的。后來一個人走出來,對我們說:‘不行了,回去準備后事吧。我一下子站不住了。”
在太平間里,喬安山的腦子里一片空白。他摸著雷鋒被鮮血染紅的軍裝,多么希望雷鋒能立即站起來跟他說:“走,小喬,洗車去。”過了大概半個小時,陳排長走進太平間,將喬安山帶回連里,把他單獨關在一個屋子里,由兩個哨兵在門口把守著。這時,喬安山才意識到自己失去了自由。不過,他沒被關多久便被放了出來。原來,上級的工作組來了。
當年任沈陽軍區工程兵政治部保衛處中尉助理員的史寶光,曾參與有關雷鋒犧牲的情況調查。史寶光說,這是自己軍旅生涯中最不同尋常的一次事故鑒定。“1962年8月15日中午的時候,工兵團派人來沈陽匯報說,剛才雷鋒因車肇事身亡!政治部領導感到事態重大,當即決定立案調查,并派我和搞攝影的宣傳處干事張峻進行現場調查。我倆乘吉普車,大概兩點多鐘的時候到達撫順望花區的事故現場。那時,那里只有幾個留守的人,戰士們在別處施工還沒回來呢。”
史寶光、張峻先聽取了團里和連里的匯報,但他們誰也不是目擊人,都說不太清。于是他們來到出事地點,即九連營房東山側的一條人行通道口,還讓當事人喬安山把所開的13號“嘎斯”卡車開到現場重演事故經過。
喬安山當時很緊張,他以為史、張是軍法處派來的人,要來逮捕他的。史寶光和張峻說不是的,他們是來調查情況的,喬安山才逐漸穩定了情緒,對詢問一一做了回答:
他和雷鋒駕駛“嘎斯”卡車,從工地執行任務回來時已接近午飯時間,雷鋒與其商量,先把汽車沖洗干凈后再回連,以備下午出車快捷。車便往九連炊事班室外水龍頭處開。但汽車要走到水龍頭處,就要走九連營房和房前一排晾衣竿之間的土道,由于有一根晾衣的木桿豎在入口處,所以要駛上這條道還得先拐個直角彎,這是不可能一次性就開得進去的。雷鋒便下車查看地形,喬安山來駕駛。
當時雷鋒是站在汽車左前方,離這根晾衣竿兩米遠左右指揮進車:“進——退——打輪——”等。車的前輪和車廂越過木桿后,喬安山看班長給他一個通過的手勢,就開了過去。這時耳邊“喀嚓”一聲,他猛一回頭,只見班長倒在地上,木桿已經折斷。他急忙剎車,跑到雷鋒身邊,看到雷鋒呼呼喘氣,不省人事,就急喊救人。
雷鋒被火速送到撫順礦務局西部職工醫院搶救,但這里條件有限,于是又轉到沈陽軍區202醫院,路上用了50多分鐘。不過終因傷勢太重搶救無效,雷鋒永遠地閉上了眼睛。醫生的診斷結論是:雷鋒因頭部右側太陽穴受木桿重擊,造成顱骨骨折,腦內大量出血而致死。令人悲痛的是,這木桿僅有6×6厘米規格,卻輕易奪去了一個那樣熱愛生命、熱愛祖國、黨和人民的偉大戰士的生命!
史寶光在現場勘察時發現,那根木桿是從根部折斷的,木桿上粘有黑色橡膠末,而車輪后胎上也有明顯擦痕。除此之外,車廂板和木桿的上部均未發現刮碰的痕跡。據此,史、張二人認為:通道進口狹窄,加之地面不平,左高右低,木桿根部埋有凸頭,致使汽車駛入時,車身傾斜,從表面上看是刮碰不到木桿的,而唯有車后輪胎左外側,擠壓到木桿根部,才使木桿從根部折斷。加上晾衣鐵絲的牽拉反彈力量,迅速擊向雷鋒,造成悲劇。
搞清楚基本事實后,調查人員據此分析研究認為:這次傷亡事件,既不是喬安山有意所為和駕駛員的責任;又不是雷鋒指揮的失誤,而是一次偶然意外。因此經過一下午的工作,史寶光以上級保衛部門代表的身份提出事故的初步性意見,即“以身殉職、意外事故”。
當晚,史寶光向從工地趕回營房的團政委韓萬金做了匯報,并同連隊指導員高士祥共同研究,由其出面,找喬安山談話,為他卸下思想包袱。同時,史、張還到醫院看了雷鋒的遺容。那時雷鋒躺在醫院病床上,臉上干干凈凈的,僅在臉上包裹著紗布,仿佛僅是受了點輕傷還在安睡。張峻當時還為雷鋒的遺容拍攝了幾張照片。戰士們給雷鋒戴上了軍帽,換上一套新軍裝,把遺體運回連隊,并擺放在一間活動室。為防止天熱遺體腐壞,史寶光還特地買來4塊大冰磚鎮在雷鋒遺體下面。
此后,史寶光向沈陽軍區工程兵政治部打了正式報告《關于雷鋒同志的犧牲經過、性質和處理意見》。這個報告很快就得到了各級組織認定和同意。后來在軍內外發布的訃告和通訊報道,均以此結論為準。
史寶光日后解釋說,為什么說是“以身殉職”呢?因為雷鋒是在工作崗位上犧牲的,他是作為班長在指揮本班戰士喬安山駕車時犧牲的。為什么說是“意外事故”呢?一般人談到雷鋒犧牲原因時,常說是汽車撞的,其實不準確。事實上不是汽車直接撞的,而是汽車撞倒木桿,木桿打到雷鋒頭上。木桿也不是順向打到頭上的,而是在鐵絲的拉力作用下打到的。這個過程有三個環節,是讓人意想不到的,當然是意外事故。這是比較客觀、準確、得當的。說明雷鋒不是無謂犧牲,也不是責任事故,既不影響雷鋒形象,也不認為喬安山有直接責任。
最好的戰友、最親愛的兄長死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死在自己的失誤中”,喬安山悲痛欲絕。經過多次審查,有關部門認定此為一項意外事故,讓喬安山參加了雷鋒的治喪委員會。
“當時雷鋒的喪事料理主要是由團政治處主任崔東基負責,他與有關同志商量后,認為雷鋒是撫順市人大代表,因此應該將這件事向撫順市委作個匯報。雷鋒犧牲的第二天清晨,撫順市廣播電臺也廣播了雷鋒以身殉職的消息,這樣一來,全市人民都知道了這個消息,雷鋒的公祭大會也由部隊擴大到了地方。”當時,喬安山和連隊及班里的戰友負責給雷鋒守靈。喬安山的淚水一直不停地往下流,他模模糊糊地看到,會場里已經擠滿了人,可是人流還是不斷地涌進來,外面更是排起長隊……
當時喬安山被告知雷鋒之死的對外口徑是“因公犧牲”,要他保密。雖然組織上百般勸說他不要背包袱,但戰友的死長時間使喬安山抬不起頭。直到今天,提起幾十年前的往事,喬安山仍然久久不能釋懷。
(題圖為在雷鋒墓前的喬安山)
(責任編輯:張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