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雨梅
(廣東警官學院 公共課教研部,廣東 廣州 510230)
評注性狀語也被稱為分離性狀語、句子狀語或外加語,通常由某些副詞或副詞詞組表示,也可由介詞詞組、形容詞、非限定分句、無動詞分句等表示(章振邦,1999:651)。由于它是對整個句子進行說明或解釋,表明學習者對話語的看法或態度,所以通常放在句首,是英語中一個重要的語言現象。Quirk(1973)從語義的角度區分了可以充當評注性狀語的副詞,把評注性狀語分為評注性語體狀語(style disjunctive)和評注性態度狀語(attitudinal disjunctive)。國內不少學者對評注性狀語的特征作了研究,但大多以結構主義為基礎,探討了評注性狀語的種類、位置與其它狀語的區別及其句法特點(如魏嘉真,1998;彭家玉,1996)。進入21世紀,研究者視角轉向中介語,如徐宏亮 (2004)統計了480篇中國學生作文中使用的評注性狀語,指出大學英語專業各年級同學在作文中對評注性狀語短語的使用具有明顯的不同特征。但到目前為止,國內的研究基本都是以中國學習者的筆語語料為基礎,而且很少基于語料庫進行中介語對比分析。本研究基于語料庫驅動下的短語學理論,探討中國學習者口語中評注性狀語的使用特征。
衛乃興(2011)認為短語學可分為經典短語學和語料庫驅動短語學兩種,前者以理論驅動、精細的定性分析和范疇分類以及聚焦于結構完整的詞語實體為主要方法特征,后者則以基于頻數、以計算技術和定量分析為重要支撐、內容涵蓋廣泛復雜的詞語序列為重要特征。語料庫驅動的短語學起源于Sinclair(1991),經過國外多為語言學家的拓展,已經成為語言學的一個專門學科,研究的視角已經從最初的連續性詞語片段擴展到重疊的(overlap)、非連續的(discontinuity)和嵌入式 (embedding)的搭配(Altenberg,1998;Wilkes,2005;Sinclair,2007),從實義詞的語塊拓展到功能詞之間的搭配,從詞語之間的搭配框架發展到語篇內的組織框架 (Hunston,2002;Cheng,2006;Warren,2011)。盡管學者們在語料庫短語學定義上有一定爭論,但都認為單詞之間或單詞與語法結構之間超過預期的共選(co-selection)和共現(co-occurrence)是短語學的必備屬性,都認為語料庫驅動短語學必須以頻數為起點,以共選為基礎,最終目的是探究典型的使用范式以及它的語義特征和語用功能。在本研究中,研究者以語料庫中高頻出現的評注性狀語為出發點,利用Antconc的concordance和cluster檢索功能,對比學習者和本族語者口語中評注性狀語的搭配和語用上的異同。
在本研究中,中國學習者口語語料來自SECCL(Spoken English of Chinese Learners),參照語料取自BNC的口語語料庫(Spoken Corpus of BNC)。SECCL語料來自參加全國英語專業四級口語考試的考生錄音,根據任務制作成三個子語料庫:復述故事(retelling a story),型符356407、即席講話(talking on a given topic),型符353244和談話(role playing),型符618874。由于BNC的Spoken Corpus是通用語料庫,包含一千萬詞次,而且語類來源廣泛,所以如果把整個口語語料庫和SECCL作對比分析可能會產生較大誤差。為了使研究結果更加科學,研究者從Spoken Corpus of BNC中選擇了兩個與即席講話和交談語體相似的子語料庫作對比分析,即脫稿報告(S_spch_script),型符448810和交談(S_conv),型符4012457。由于BNC中沒有找到與復述類似的語料,所以不進行單個對比分析。
本研究使用的檢索軟件是antconc 2.3。首先,研究者檢索出SECCL和Spoken Corpus of BNC中高頻使用的評注性狀語。接著,研究者以頻數最高的幾個評注性狀語為例,分析它們在SECCL和Spoken Corpus of BNC中的搭配詞、使用范式、語義趨勢和語用功能。
用concordance檢索SECCL和參照語料庫 S_spch_script),S_conv中的評注性狀語,并將各子庫中頻數最高的前十個評注性態度狀語和評注性語體狀語進行標準化處理(per million in this paper),然后按照在SECCL中的頻數排名,制成表1。

表1 不同口語語料庫中的高頻評注性態度狀語(per million)
如表1所示,盡管可作評注性態度狀語的副詞和詞組很多,但無論是本族語者還是學習者,在口語中經常使用的主要是maybe,perhaps,of course,in fact等少數副詞和詞組。比較SECCL和參照語料庫中頻數前十的評注性狀語發現:(1)盡管中國學習者與本族語者都偏好使用maybe,in fact,perhaps和indeed這類對話語的真實性和可靠性進行評判的狀語,但比起本族語者,學習者過度使用maybe,過少使用indeed;(2)of course在學習者的評注性態度狀語中排名第二,但本族語者卻極少使用of course。分析具體語料發現,在學習者口語中,of course經常出現在Yes之后,二者共現的頻數達到120次,其功能不僅是對交談對方的觀點表達贊同,而且通過引導后面的陳述句進一步強調觀點的正確性。
如:
(1)A:I just don’t know my favorite one,because I think the two jobs are good.
B:Eh
A:And ah and somewhat bad?
B:Yes,of course everything has two aspects.
比較復述、即席講話和談話三個子語料庫發現,評注性狀語在不同語境中被使用的頻率也不一樣。如maybe和perhaps在復述和即席對話中出現的頻率差別不大,但在交談中被大量使用。出現這種差異的原因也許和學習者面臨的口語任務有關。因為復述是建立在閱讀材料的基礎上,即席講話的題目一般也與復述故事的主題有一定關聯,所以學習者可能直接說出自己所聽到的句子,或者以閱讀的信息為基礎進行擴展。而談話是多人之間進行,一般采用討論或辯論的方式,因此個人很難控制話輪和主題的發展和方向。在這種語境下,交談雙方之所以更多地使用maybe和perhaps,一方面是對自己即將說的話語真實性或正確性不確定,另一方面也是一種交際策略,起到一種話語標記的作用,可以贏得更多的思考準備時間。如:
(2)In a joint venture,people canehmaybe...maybe very busy,and In...they have...
(3)Yes,I think,maybe,eh,I will ask some,some other man,some,some other people,to give me some advice
評注性語體狀語被用來體現說話者在不同的語境采取不同的說話方式來吸引聽者的注意。研究者檢索出頻數前十的評注性語體狀語,計算出各自的標準化頻數,如表2所示。

表2 不同口語語料庫中的高頻評注性語體狀語(per million)
比較表1和表2的頻數發現,與評注性態度狀語相比,本族語者和學習者在口語中較少使用評注性語體狀語。表2中頻數前十的評注性語體狀語大概可以分為三類:一是強調個人觀點類的語體狀語in my opinion,personally;二是總結類的語體狀語generally speaking,in a word,in short,generally,in general,等等;三是吸引聽者注意,強調說話內容的語體狀語to my surprise,to be frank。從學習者和本族語者使用的總頻數來看,學習者比本族語者更多使用評注性語體狀語。對比學習者子語料庫發現,學習者在復述時基本不使用語體狀語,這可能和復述前已經閱讀過語言材料有關。在做即席講話時,學習者偏好使用to my surprise,目的是渲染氣氛,吸引注意。而在談話時偏好使用in my opinion,表達出了強烈的個人立場和自我意識。
Firth(1957:12)指出,一個詞的意義是從與它結伴同現的詞中體現出來的。根據Firth的觀點,詞匯的意義和功能必須依賴搭配和類聯接組成的局部語境來實現。為了探究評注性態度狀語的使用范式和語用功能,研究者以maybe為例,首先檢索出它的3詞高頻語簇,再基于此探討它的使用范式和語用功能。研究使用Antconc的cluster功能,設置cluster size=3,檢索結果如下表。

表3 SECCL不同任務下maybe的前15個高頻3詞語簇(position:on left)

如表3所示,在中國學習者口語中,當maybe放在句首作評注性態度狀語時,右邊與它高頻共現的通常是人稱代詞和情態動詞,因此就形成了“Maybe+Pronoun+Modal”和“Maybe+Pronoun+be”兩種高頻出現的使用范式(復述中最高頻的maybe one day語簇后面的共現結構全部是you will)。在第一個范式里,學習者根據不同語境使用不同類別的情態動詞。在復述時,因為說話者多站在第三者的角度講述一個故事,所以多使用第三人稱代詞he和it。此外,為了形象的闡述故事的內容和便于組織語言,學習者偶爾也會采用直接引語的方式說出原故事中的原話,因此也會出現“you can”,“I can”之類的第一人稱和第二人稱代詞。進一步觀察該使用范式下的情態動詞發現,學習者主要使用預測情態動詞will和能力情態動詞can/could兩類。擴大語簇檢索發現,與該范式相互吸引、相互共現的動詞絕大多數都具有消極的意義,如forget my name,not see another day,等等。而在即席講話時,與第一人稱代詞I共現的主要是能力情態動詞can,預測情態動詞will和必須情態動詞should,后面的共現動詞既有積極的意義,如give advices,help,go abroad等,也有消極意義,如 make mistakes等,使得該使用范式周圍彌漫著混合語義韻。在談話時,學習者頻繁使用第一個范式,而且人稱代詞也隨著話題的變化而變化,不僅有第一人稱I,We和第二人稱you,還出現第三人稱they。在該范式內與I搭配的情態動詞有52個,其中I can出現105次,I will出現80次。與you搭配的情態動詞中,you can出現105次,you will出現33次,you should出現14次。與they搭配的情態動詞中,they can出現22次,they will出現15次。這說明交談的話題離不開個人的能力和對未來的預測,以及對對方的建議。

表4 S_spch_script和S_conv中maybe的前15個高頻3詞語簇 (position:on left)
在第二個使用范式“Maybe+Pronoun+be”中,學習者在復述時最頻繁使用maybe he was這一語塊,而與這個語塊共現最多的是 in the dream,daydreaming,sleeping and drunk,dead等具有消極意義的語塊。這可能是因為該語料來自于同一次考試的同一個主題造成的。學習者在做即席講話時,在這一使用范式下最常用的語塊是maybe I was和maybe it is/was。在談話的語料中,使用范式“Maybe+Pronoun+be”內出現最多的是“maybe you are right”,而在該語塊右邊,共現率達到72%的單詞是but,于是在學習者口語中就形成了“maybe but”這樣的組織框架 (organizational framework),用來回應對方的話語。該組織框架同時具有兩種語用功能:其一是通過使用“maybe”搶過話輪,接著使用but這個轉折連詞提出自己不同的觀點,或是對對方觀點進行補充,后者才是發話人的最終目的;其二是用maybe這個評注性態度狀語表明自己對說話人話語的看法和態度,顯示了學習者在交際時注意遵循禮貌原則,注重保全對方的面子,不直接反對對方的觀點。
為了對比分析中國學習者和本族語者在使用評注性狀語maybe時的異同,研究者檢索出本族語者在脫稿講話(S_spch_script)和交談(S_conv)話語中maybe的高頻3詞語簇。

如表4所示,在S_spch_script中,本族語者主要使用“Maybe+NP”,“Maybe+VP”和“Maybe+pronoun+be”等三個范式。而在即席講話中,學習者在maybe后面通常連接陳述句,因而學習者口語中高頻的使用范式是“Maybe+Pronoun+Modal”和“Maybe+pronoun+be”。實際上,本族語者高頻使用的前兩個范式是他們在口語中經常省略主謂結構或主語造成的結果。如下例句 (4)省略主謂結構“we will practice”,例句 (5)省略主語“I”。
(4)we will,discuss amongst ourselves,practise one or two things,maybe one or two little techniques.
(5)I’d like to think that maybe I could erm increase that work and maybe have an afternoon a week
在S_conv中,本族語者最常用的使用范式主要是“May-be+pronoun+be”和“Maybe+Pronoun+Modal”兩類。但是,與學習者不同,本族語者在“Maybe+pronoun+be”范式內高頻使用的語塊是“maybe that’s a good idea”。而學習者最常用的語塊是“maybe you are right,but”。此外,盡管“maybe+Pronoun+Notional Verb”出現的相對不多,但在這個范式內出現的最高頻的語塊“maybe I don’t know”,卻幾乎沒有被學習者在交談時使用。

表5 in my opinion頻數排名前十的5詞語簇(position:on left)
如表2所示,學習者在交談時高頻使用的評注性語體狀語主要是in my opinion,在即席講話時高頻使用to my surprise,而本族語者在脫稿講話和交談中很少使用這兩個評注性語體狀語。本文以這兩個最高頻使用的評注性語體狀語為例,探討它們在學習者口語中的使用范式和語用功能。
從表5可以看出,學習者在談話中經常使用“in my opinion+I+private verb”這樣的使用范式,其中謂語動詞主要是表達自己觀點和愿望類的個體動詞,如think,want等。它們共同起到吸引談話人注意,強調自己的觀點的語用功能,使得話語帶有強烈的感情色彩和交互特征。由于in my opinion在S_conv中出現的頻數太少,所以研究者對整個BNC口語語料進行檢索,結果如表5所示,詞語簇的檢索結果竟然沒有重復的語塊。而常用的組織框架是“in my opin-ion+statement+declarative sentence(third person)”和“in my opinion+NP”。進一步分析原始語料發現,第二個組織框架實際上是第一個組織框架省略了主謂結構的結果。對比學習者和本族語者使用的語塊和使用范式發現,學習者在in my opinion和declarative sentence(third person)之間習慣加入“I+private verb”這個結構。從語用和語義的角度看,in my opinion和I+private verb基本是等同的,學習者重復使用的原因除了強調自己的觀點之外,或許用I+private verb作為一種話語標記,同時起到延長思考時間,以便組織語言的功能。
檢索整個BNC口語語料庫,結果發現to my surprise只出現四次,所以很難做中介語對比分析。而對學習者即席講話的語料進行檢索發現,to my surprise的5次語簇基本上沒有重復,全部都是使用“to my surprise+declarative sentence”這個使用范式。
本研究發現,中國學習者和本族語者口語中都偏向使用評注性態度狀語而非評注性語體狀語。盡管學習者與本族語者都偏好使用對話語的真實性和可靠性進行評判的評注性態度狀語,但在個體上存在顯著差異,學習者存在超用和少用現象。超用現象主要來自于學習者已經石化的詞塊和使用范式,而造成少用的原因不明。此外,學習者在不同的語境下使用不同的評注性狀語,出現的這種差異的原因和學習者面臨的口語任務有關。從使用范式和語用功能來看,學習者和本族語者之間也存在顯著差異。學習者在評注性狀語后面傾向于搭配完整的陳述句,多使用人稱代詞和情態動詞,而本族語傾向使用省略主謂的結構。而且,出于交際策略和話語功能的需要,學習者形成了像“maybe you are right,but”、“in my opinion+I+private verb”這樣獨特的、石化的使用范式。
由于學習者的口語語料來自考試,因此考試因素可能對語料的自然性、多樣性和代表性造成一定的影響,這是本研究的一大遺憾。此外,由于缺乏學習者在其它語境中使用評注性狀語的口語語料,所以無法和本族語者做全面的對比,期望其他學者們彌補這一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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